就在此时,榻底忽然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轻响。
苏语卿怔了怔,倾身向前,一手扶住榻沿,缓缓俯身,朝那昏暗的榻底深处望去。
不料却与韩论非探出来的头碰个正着。
“咚”一声轻响,两人俱是吃痛。韩论非闷哼一声,苏语卿也下意识抬手,指腹下意识按上前额撞红的那一小片,愕然低声道:“韩九郎?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母亲带着那么多人堵在门前,我又能往哪里去?”韩论非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恼意。
说话间,他已有些吃力地从那狭窄空间里挪了出来。榻底虽近乎日日清扫,干净无尘,却实在低矮憋闷。他这一番动作,额间已浮起细汗,呼吸间带着不稳的微喘,几缕乌发黏在微红的颈侧。
待他完全脱身,便挨着榻沿坐下,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语卿凝视着他汗湿的后颈与紧绷的脊背线条,心头忽地一紧——方才自己与母亲那番对话,他岂不是……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
“苏语卿。”他忽然开口,嗓音仍带着些许喘匀后的低哑。
苏语卿眼睫轻轻一颤,抬眼望去:“……嗯?”
韩论非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窗棂漏进的光映亮他下颌。他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往后你若真看上我哪双靴子,知会我一声便是。我直接让人……照你的尺寸做一双新的送你。”说到后半句,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没能藏住,低低漾在尾音里。
“咳,”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掩去什么,语气却更缓了几分,“我记得在洛阳时,你盯着我小阿嫂赠的那件圆领袍,看了好几眼。不如改日……我照样也送你一套?”
话音落下,他身子忽然向后一倾,竟就这样缓缓卧倒下去。被褥微陷,他自下往上仰望着她,含笑的目光穿过昏暗光线,直直落入她怔忡的眼里。
“你既已全听见了……”苏语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不生气么?”
“有什么好气的?”韩论非嘴角仍噙着那点笑,眸光却静了下来,“从小到大,比这难听的话我也听得多了。若句句都往心里去,这日子还怎么过?”他顿了顿,思忖片刻,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倒是你母亲说曾见过我——如今细想,确有几分印象。她似乎是我阿嫂的闺中挚友,从前在兄嫂府上,我应当见过她一两回。”
“我说的并不是母亲,是我。”她微垂脖颈,眸光轻落,与他的面庞更近了几分,“韩九郎,其实我早该告诉你,我从未想过与你相交为友。洛阳郊外桃妖作祟,你为救兄而来,你我相识不过因缘际会。后来洛阳那件事,起初亦是你将我卷了进去。我对你,敬则有之,畏亦存之,却从未付过真心。便是元珍那件事,也不过是与你周旋应付,虚与委蛇罢了。”
韩论非唇边的笑意淡淡消散,“如你这般说,我又好得到哪里去。在桃村时,我只将你当作神智昏聩、一心攀附我兄长的乡野女子。洛阳一事,我明知凶险,却仍执意拉你同行,不过是想若是闯了祸,总有人一同担着。”
他微微一顿,目光更深地望进她眼里,“这些你分明比我更清楚,方才又为何要在你母亲面前替我说话?又为何……认定我是个‘极好的人’?”
苏语卿被他问得呼吸一滞。
韩论非止不住低咳了几声,随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淡淡的嘲意,也不知是对谁。
良久,苏语卿语气掺杂几许无奈,声音轻飘似乎立刻就会散开,“韩九郎,除了这句夸赞,我与母亲前头说的那些,你真的一句也不曾听进去?”
韩论非没有应声,倒像是药力渐渐发散开来,浓重的困意席卷而至。他眼睫缓缓垂下,呼吸逐渐匀长,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苏语卿见状,便也不扰他,只轻轻起身,将搁置已久的书卷重新展开,一点点潜心读了起来。
天色在悄无声息中地流转,待到傍晚时分,屋内光影已昏昏然一片,韩论非才悠悠转醒。
他缓缓坐了起来,身子已经轻省许多,扭了扭酸痛的脖颈,映入眼帘的是被烛光映在墙面的身影。
苏语卿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停下笔,侧首望来。
恰见韩论非已穿戴齐整,正立在案边,目光垂落,静静注视着桌角那盏灯。
灯台之上,粉荷娇艳,瓣间细细描着金边。正是年节时他托阿兄送来的那一盏。不知何时,已被她改作了灯罩,立在了案头。
见韩论非望着灯出神,苏语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复又抬眸看向他:“睡醒了?身子可轻快些了?”
韩论非这才收回目光,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刚醒的懒散:“睡是睡足了,这会儿倒饿得很。”
“门在那儿,眼下院里正空着,九殿下自可离去。”苏语卿指尖轻点门扉方向,语气平淡,“想来无论是晋王府还是皇城,总有一处不会饿着殿下。”
“可本殿下觉得这儿就挺好。”韩论非目光在屋内闲闲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她脸上,语气忽然软了几分,“苏语卿,你们苏家的饭食是什么滋味,我还未尝过呢。”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搭在案边,抬眼瞧着她,话音里透出些有气无力的赖皮:“眼下饿得浑身发软,你叫我怎么走得动这门?”
两人就这般无声地对峙了片刻。随后,苏语卿终是站起身来,推门去院里唤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