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似是当真饿得狠了,除却苏语卿起初拨出的一小份,一整盘面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也未剩下。
苏语卿尚在细嚼慢咽,他已撑得懒懒伏在了案上。
“吃得这般急,也不怕积了食。”
“饿了自然吃得快些。”韩论非侧过脸,语气里带了点餍足后的好奇,“你们家的面食绿莹莹的,入口有股清气,是放了什么?”
“时已入夏,夏韭不如春韭柔嫩,平日是不上桌的。”苏语卿顿了顿,“许是母亲觉着我受了些寒气,又知韭菜生阳,便特意嘱咐厨下,将韭叶细细剁碎,揉进面里做了这面食。”
韩论非凝视着她说话时不觉柔缓下来的眉眼,“你母亲待你,也算上心。”
苏语卿微微一笑,轻轻“嗯”了一声。笑意却未停留多久,便渐渐敛去。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卢娘子待我极好,比我阿爷……好上许多。”
韩论非喉结微动,忽然想起她被负子蟾蛊惑时,那绝望凄惶的呜咽。对她的过往,蓦地生出许多模糊的疑问——她阿爷分明在京为官,为何她与阿娘却在江宁艰辛求生?她又为何曾随母姓云?是外室所出,还是……曾被舍弃?
这些念头浮起不过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何必深究。无论如何,她如今已安然居于西京,又何苦再提旧事,徒惹她伤怀。
两人一时无话,只余灯花偶尔轻爆的细响。待苏语卿也用完,便唤了知冬进来收拾。暮色渐深,室内烛火摇曳,知冬端着药碗无声步入。
汤药气味随之弥漫开来,韩论非皱了皱眉,别开脸:“我已好了,不喝。又苦又辣,难喝得紧。”
知冬双手将药碗捧近了些,轻声劝道:“殿下病气未清,还是饮下为宜。”
韩论非这时才像忽然觉察到什么,抬起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原是我阿兄府上的人,怎会在此处?”
“晋王殿下将婢子赐给了三娘,婢子自然随三娘在苏府起居。”知冬垂首应道。
“既已赐给了她,便是她的人,”韩论非眸光微沉,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对我这般殷勤周到,却是为何?”
知冬一时语塞,捧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语卿静静坐在一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记得清楚,从前知冬事无巨细皆向韩祁禀报,没少让她暗里受制。此刻见知冬被问得窘迫,她嘴角不禁轻轻弯了弯,索性垂下眼,作壁上观。
“既这般顾念旧主,”韩论非眼底掠过一丝冷然的不悦,“不如早些收拾细软,随我回阿兄府上去。难道我韩家还养不起你一个侍女,偏要你在此处讨生活不成?”
知冬喉间一哽,垂下头去,声音更低了几分:“婢子……已是三娘的人了。”
“那便做好你分内的事。”韩论非语气淡了下去,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将这汤药端下去,我不喝。”
知冬悄悄抬眸瞥了苏语卿一眼,见她垂眸静坐,并无开口之意,只得低声应道:“是。”
韩论非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待知冬收拾妥当,将门扉轻轻合拢,才转回头看向苏语卿,眉头微蹙:“这婢女……行走间的姿态步韵,不像寻常内院侍女。”倒像是……经过严训的暗卫?
“你既知道我在洛阳时便已窥见内情,”苏语卿抬眸看他,眼底神色难辨,“那你可知,那背后藏的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韩论非答得没有迟疑,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
苏语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是……韩祁告诉你的?”
见他默然不语,只当是默认,“既然你知道,又怎会认为,你兄长会对我们私下追查一事一无所知,更怎会轻易放过我?”
她见他脸上仍有怔然之色,便将话语又挑明三分:“那日在洛阳,我并非不告而别。是你阿兄动了怒,命人连夜将我送回苏家。临行前,他只告诫我,往后须谨言慎行。所以韩论非,你一时兴起、执意探寻的那些事,于我而言,或许皆是要命的祸端。”
“可你不是好好在这儿?”韩论非扯了扯嘴角,说得浑不在意,“我阿兄惯会拿架势唬人,你别真被他吓住了。”
苏语卿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若是换了旁人,经历白日那一番波折,又听了那些撇清干系的冷语,怕是早已拂袖而去。她早知他性子难缠,却未料到他能这般……浑不吝地将性命攸关的事也说得轻飘飘的。
可不知为何,韩论非嘴角那点强撑的弧度渐渐淡了。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再抬眼时,眸底那层浑不在意的外壳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沉甸甸的晦暗。
“……苏语卿。”他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磨过,“往后,我不会再将你牵扯进来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离我远些,或许……才是对的。”
他站起身,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明日我会去寻裴温,就说你与我的赌约,就此作罢。日后……也不会再来烦你。”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推门,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