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身份尊贵，纵是偶有出格之举，身边也从不缺趋奉之人，怎会将一个惹怒殿下的村姑放在眼里。昨夜我细想良久，觉得殿下多半是一时走岔了路，误打误撞到了我院中。又偏巧突发急热，才倒在这里——”

她顿了顿，学着他平日微扬眉梢的神态，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总之，定然不会是专程来道歉的。”

韩论非被这话噎得一滞，胸口那团闷气骤然翻涌。他撑起身，定定望向苏语卿那双清凌凌的眼，终是哑着声开口：“昨日在一字斋……是我过分了。我道歉。”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昨夜来寻你，也是想……问个分明。”

“你想问什么？”

“当初在洛阳，你分明已窥见内情，却对我只字不提，之后更不告而别。后来在西京重逢，你对书院旁人皆可谈笑自若，唯独对我……总是礼数周全，却也疏远。我便以为，你从未将我当作可相交之人。”

韩论非眼底翻涌着积压多时的困惑与郁结，“可若真如此……那日学堂里明明还有好几处空席，你为何偏要坐在我身旁？唐元珍那件事，你又为何那般确信——只要是你开口，我就一定会放过她？”

语声落尽，屋内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苏语卿目光虚散，似是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却丝毫没接话的打算。

韩论非眼中那点灼亮的期待，在这漫长的沉默里，渐渐黯了下去。

终于，一阵叩门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三娘，药熬好了。”

是知冬的声音。

苏语卿像是蓦然惊醒，又仿佛得了赦令，步履略显急促地转身，几乎像逃离一般，匆匆离开了内室。

与知冬在门口低语几句后，苏语卿拎着食盒再度折返内室，却见韩论非已坐起身。昨夜将就所套的胡服被他随手搭在榻边，中衣早已穿得齐整，此时正披着簇新的圆领袍，手臂探入袖中。

“你这是做什么？”

“此番前来本就是我唐突，”韩论非语气里透着一丝说不明的疏淡，“也该走了。”

“纵是要走，也先将药喝了。”苏语卿打开食盒，指尖轻触碗侧试了试温度，随即递到他面前。

韩论非凝视着伸到眼前的瓷碗，静默片刻，终是接过，仰首一饮而尽。

将空碗递回时，他动作微顿，像是终究不甘，低声道：“你当真……无话要与我说么？”

苏语卿唇瓣轻动，似在斟酌言辞。未及开口，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比先前更急的叩门声：“三娘，三娘……你究竟身子何处不适？且开开门，莫要将自己独自关在屋里。”

是青杏的声音，语带忧切。

庭院中已隐隐传来红桃的斥责：“昨夜你们二人是如何当的差？眼看已是入夏时节，三娘怎会轻易着凉……”

即便未曾亲见，苏语卿也想象得到知春知冬此刻的处境。

她这春迟院，从来都似筛子般处处透风——一言一行皆在晋王和卢娘子眼皮子底下，而那堵墙于某些人而言，翻越也不过是寻常。

方才在门前，知冬才说起院中不见青叶踪影，未料东照院的人来得这般快。

“你且退下，我来叩门。”

卢娘子提裙上阶，隔门温声道：“三娘，昨日你归来时便神色恍惚，可是在书院遇了什么为难之事？眼下又是何处不适？且开开门，让母亲瞧你一眼可好？”

苏语卿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一时僵在原地，也顾不得再与韩论非多言，只压低声音急道：“我母亲来了，你快走。”

韩论非纵是素来不羁，也清楚此刻身在未出阁女郎的闺房是何等逾矩。他盯着那扇已被众人围堵的门，眉心紧锁，唇角抿得发白。

这些时日他只顾着斩妖除邪，学本事向来只求够用便罢，那些穿墙遁影的术法，还真是一个都没学过。

更何况眼下他周身虚乏、灵力难继，纵是当真通晓，怕也施展不出半分。

韩论非不过略一晃神，苏语卿已快步走至水盆前，掬水往脸上匆匆一抹，又抬手在双颊急拍数下——凝脂般的肌肤霎时泛起一片不自然的潮红，水痕沿颊滑落，犹如细汗涔涔。

“三娘，无论在外遇到何事、受了何等委屈，母亲皆可为你做主。”卢娘子温声说罢，屋内却依旧毫无回应。她心中担忧更甚，语气不由添了几分急切：“去唤两名粗使仆妇来，将门撞开。”

苏语卿见韩论非仍立在原处，唯恐卢娘子真撞见房内藏人，眼底焦灼几乎溢出来：“韩九郎，快些！”

说罢，她已急步移至门前，将嗓音压得虚软低微，朝外安抚道：“母亲，我……我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发热。原本不想惊动母亲，才央着知冬替我抓几副药来。”

“未请大夫诊脉，岂能随意用药？”听得苏语卿回应，卢娘子心神稍缓，语气却仍坚持，“三娘，开门让我瞧瞧。”

“母亲，我当真无事……能否容我独自静一会儿？”

“无论有事无事，总得让母亲看一眼才安心。”卢娘子声调温和，却不容转圜，“只母亲一人进去，可好？”

苏语卿无奈轻叹，匆匆往内室一瞥——那道挺拔身影已然无踪。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触门闩，终是缓缓将其拉开。

升起的日光微微灼目，随之踏入房内的不止卢娘子一人，还有许多道隐在门廊处的、带着探寻意味的目光，也一并悄然落了进来。

“三娘，让母亲瞧瞧，你眼下究竟如何了？”卢娘子话音未落，手已轻轻贴上她的前额。

真切的关怀这般毫无保留地涌来，苏语卿藏在心底的那点不安与愧意骤然被触动。她心口猛地一紧，一股酸涩的热意直冲而上，顷刻间蔓上耳尖与脸颊。

先前那些刻意伪装的举动，在此刻看来反倒成了多余——她此刻面泛潮红、眸含水光的模样，看上去竟比韩论非更像病人。

“怎会烧得这样厉害？”卢娘子蹙眉，轻轻扶住她的双肩，“来，先回榻上躺着。”说罢便转头欲吩咐青杏去请大夫。

苏语卿看穿她的打算，反手轻轻握住卢娘子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母亲，我方才已服过药了……现下觉得好了许多，不必再兴师动众。”

见卢娘子神色仍不松动，苏语卿又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透出少有的执拗：“母亲……”

卢娘子看着她难得坚持的神色，又瞥了眼床头小几上那只空了的药碗，终于轻叹一声，抽回手替她拢了拢衣襟：“罢了，且依你这一回。”

她转身吩咐青杏：“你拿着余下的药去寻大夫问问，看是否对症。若是对症，晚些时候再煎一副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