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袅无意识轻轻拧着衣角,像做错事般不安,“苏三,怎么了?此事……是我阿兄传错了话不成?”
“也算不得传错。”苏语卿摇了摇头,只是她未曾料到此事竟已传开至此。
只是……韩论非所说的话再次在耳畔回响。
——明日我会去寻裴温,就说你与我的赌约,就此作罢。
他刚才走得那么快,莫不是真要去寻裴温?
一股隐隐的不安攫住了她。苏语卿不再多言,只向魏袅匆匆颔首,便转身加快步子,径直朝北院走去。裙裾拂过石阶,簌簌轻响。
待她赶到北院,四下张望,果不其然在一处僻静的竹丛旁,瞥见了两个对峙的身影。
“……九殿下,此事我从始至终便未赞同。”裴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眼下既已人尽皆知,我应不应下,又有何分别?”
“当日在场不过四人。”韩论非的声音冷而清晰,“我与她纵有争执,也绝不会将此等戏言外传。能说出去的——无非是你,或魏叔玉。”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裴温静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叹道:“是我疏忽,我会负责澄清此事。”
“最好如此。”
苏语卿默默走近,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转身:“那我呢?两位可曾问过我的意思?”
韩论非看着她,声音冷硬:“此事我自会处置,你来作甚?”
“这本是我对九殿下的承诺。”苏语卿目光清定,“如今事情传开,却要裴温去向外人一一解释,这算甚么道理?难道只因我是女子,便可轻飘飘一句‘戏言耳’搪塞过去,自己躲在一旁,由你们代为收场么?”
她顿了顿,迎着韩论非凝结的视线,一字一句道:“赌约是我应的,棋局是我要下的。纵使要消解,也该由我自己去说分明。”
竹影摇曳,漏下细碎天光。她话音落下时,风也静了一瞬。
“只是,”她抬起眼眸,瞳底映着疏朗的竹色,“我并不想消解。”
衣袂微动,她朝二人轻轻颔首。
“既已应下,自当为之。告辞。”说罢,未再多言,转身沿来路徐步离去。
裴温静望着她渐远的背影,低声道:“九殿下,你也看见了。我为难的,从来不是向旁人解释,而是苏三。”他轻轻一叹,“她性子看似温顺,心里却自有主张。何况人皆重颜面——她既已被众人架起,无论如何,都会独自撑下去。”
“说得倒像你多懂她似的。”韩论非心里虽觉裴温说得有几分道理,面上依旧不屑,只轻哼一声。
“苏三,你好端端的,怎就和那厮打起这样的赌来?”唐元珍那张清丽的面上满是掩不住的关切,双手虚扶着她肩头,恰防着她腿软滑落,“你若想同裴温下棋,我让我二兄帮你约一场便是,这算什么难事?何苦要下那般重的注……”
苏语卿似是苦恼地偏了偏头,声音带着虚软的倦意,“你既知九殿下的为人,此刻再要反悔,怕是迟了。要不……你替我去求个情?”
唐元珍一怔,阿爷那顿好打的记忆霎时涌到眼前,不由浑身轻颤:“这……这……”
趁她犹豫纠结,苏语卿已轻轻将下巴靠上她的肩,阖眼低语:“你且慢慢想……容我靠一会儿。头沉得很。”
这件事哪里还需想,唐元珍很快给出了答案,“求他?还不如待你输了,我替你将棋子吞下来得痛快。”
苏语卿听着弯了弯唇角。
唐元珍听她语气与往日不同,不觉侧过脸来看她的神色,“苏三,你怎么了?”说着抬手轻捧她的脸颊,额间与她轻轻一贴,随即低吸了口气:“怎么有些发烫……你是不是受寒了?”
苏语卿缓缓睁开倦眼,轻轻将脸从她掌心移开,声音轻软无力:“无碍的……我回座上趴一会儿便好。”
她走了几步,忽又想起晨间所见,转身问道:“对了元珍,今早我来时,见冯六娘急匆匆往外去,你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唐元珍立在原地,面上掠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
苏语卿见她也不知,便不再多问。只将书袋轻轻搁在案边,俯身趴了下去。
眼帘垂下,四周骤然暗了下来。或许是闭着眼的缘故,学堂里的谈笑声、走动声显得格外清晰,嘈嘈切切,忽远忽近。
“苏三这是怎了?”前头有位女郎轻声问。
“许是不适,莫扰她了,我们去廊下说话罢……”
……
混沌间,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停在了近处。
苏语卿没有抬头,却已知道是谁来了。周遭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她能察觉到那道目光无声落下的重量。可待她缓缓抬眼望去时,韩论非已在一旁落座,目光正望着门外嬉笑的人群,并未看她。
真是昏沉了……怎会生出这般错觉?
她微启唇,低声唤道:“韩九郎。”声音嘶哑虚弱,甫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韩论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眉心微蹙,目光极克制地侧目一瞥。
“……夫子若来时,烦请唤我一声。”苏语卿声音渐低,说罢便又将脸埋进臂弯里,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