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默然收手,执笔蘸墨,才书就一行,虞公又道:“伸手。”
戒尺再次凌厉落下,清脆的击打声震得斋内胆怯者俱是一颤。
纵然卢娘子已教了苏语卿数月心静手稳,此刻她的笔尖仍不由微微一滞。克制住想要抬眼的念头,她凝神屏息,继续往下写去。
“行书游丝,贵在断而能续。殿下不妨瞧瞧自己写的字——劲透纸背却失之僵直。有道是顿挫磅礴当如猛兽搏噬,殿下这字么……”
虞公略顿,目光扫过纸上笔迹,缓缓道:“倒像条死而僵硬的长虫。”
斋中有人禁不住轻笑出声,待撞上韩论非陡然转来的、铁青的脸色,又慌忙敛声垂首,再不敢多看一眼。
而他最在意的那道身影,却始终低垂着纤细的脖颈,从容运腕,未曾向他投来半分注目。
待课毕交卷时,韩论非早已搁笔。饶是他筋骨强健,几番戒尺落下,左掌已红肿不堪,再难握拢。
此刻他端坐案前,对着那未竟的诗文,却是半字不肯再落。
“写还是不写?”虞公肃然相问。
韩论非浑身绷着股倔劲,侧首扬声道:“一课已毕。若要学生再动笔,且待下回。”
苏语卿见两人相持不下,匆匆瞥去一眼便收回目光,垂眸屏息,将写好的诗稿轻置虞公案前,便悄然抽身离去。
不多时,虞公面带无奈,整理罢案头书卷,又将悬挂的卷轴徐徐收起,拂袖出了书斋。
,又将悬挂的卷轴徐徐收起,拂袖出了书斋。
虞好好收拾好笔墨,与苏语卿别过,便匆匆追着虞公而去:“阿翁等等我,我饿了,你屋里可还有吃食?”
又过了半刻,斋中学子几已散尽。韩论非换了个懒散的坐姿,支起左膝,仍坐在虞公案旁,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语卿垂眸望着那支尚未清洗的狼毫,终是直起身来,执笔往水罐中轻轻搅动。水纹漾开,墨色如烟云般在水中缓缓晕散。
“苏语卿,”韩论非察觉到她刻意滞留,冷声问道,“我的笑话还没看够?”
她仍垂首搅动着笔锋:“九殿下误会了。我不过是在清洗笔砚,并非存心看谁的笑话。”
“倒是稀奇。”他语调微扬,带了几分讥诮,“虞公责罚时,满斋唯你不曾抬眼;如今众人散去,又偏你一人滞留。”
苏语卿停下动作,将洗净的笔轻轻搁在砚边:“我若留下便是看笑话,那殿下此刻也未离去——又是想看谁的笑话?”
韩论非被她一反问,喉间骤然哽住。他撑着桌案起身,走到苏语卿的面前,“牙尖嘴利。”
苏语卿目光掠过他仍红肿的掌心,将到唇边的话缓缓咽下。默然片刻,她只将物品一一理好,语气平:“殿下若无别事,我便先告辞了。”
才至门边,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未及反应,手腕已被狠狠攥住。
“苏语卿,你与裴温约的那局棋,想定在何日何时?”
她转身抬眸看他,“此事与殿下何干?”说完,垂目看了眼被他紧握的手腕,“松手。”
“是啊,此事与我毫无干系。”韩论非慢慢松开手,眉间的不满化作几分讥讽,“可你莫非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局未了的赌约。”
她静立原地,默然望向他,忽觉那眼底翻涌的并非全是怒意,还有某种她不愿深辨的执拗。
那洞悉般的目光让韩论非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慌乱,于是他又扯了扯嘴角:“还是说,你如今只记得与裴温的旧局,早将我这赌约抛诸脑后了?”
“我没有忘记,九殿下。”苏语卿开口,“只是殿下当真要让我与裴温下这局棋?”
灼热的风阵阵卷入斋内,韩论非呼吸倏地一滞。他唇瓣轻动,眼底竟也掠过几分犹豫。
然而话音未落,廊外忽传来清朗笑声:“哟,这局棋,我替裴温应下了。”
只见魏叔玉半推着裴温迈上台阶,施施然现身门边。
裴温本欲寻苏语卿细问课业,未料撞见这般争执,正欲回避却被魏叔玉硬拉了进来。他蹙眉瞪向身旁人,魏叔玉却浑不在意地拍拍苏语卿肩头:“怕什么,应下便是。”
苏语卿冷眼扫过魏叔玉志在必得的神情,一字一句道:“若输,我当吞子入腹。”
魏叔玉笑容骤然凝固,裴温亦不由蹙眉流露关切。
“九殿下,此等赌注实在荒唐,还望三思。”裴温温声劝道。
韩论非见裴温竟为苏语卿说话,唇角牵起一抹冷笑,转而凝视苏语卿:“当初应承之时,你可比现在爽快得多。”
“九殿下,我并非背信之人。”苏语卿迎上他的目光,“请容我十日之期。十日后仍在此处,我自当履行承诺。”
她转向裴温,语气缓和几分:“十日后,与我对弈一局,不知可否?”
裴温顾虑地望了韩论非一眼,微微摇头,苏语卿却递来一个宽慰的眼神,浅浅一笑。
垂首思量片刻,裴温终是颔首应允。
诸事既定,韩论非冷眼瞧着二人眉目间流转的默契,只觉方才种种争执皆成无谓。他面色隐隐发白,终是冷哼一声,率先而去。
待那身影没入廊角,裴温唇瓣微启似要言语,余光掠过魏叔玉的身影,终究只是默然垂首。
苏语卿强撑着最后一丝从容与二人含笑作别。方转过身,面上浅笑便悄然消散,唯余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