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春迟院。
夜色渐浓,苏语卿早已沐浴更衣,披散着半干的青丝,一袭宽松家常襦裙斜倚案前。门扉半掩,夏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湿润悄然而入,灯影在墙面轻轻摇曳,映亮她半边笼着轻愁的容颜。
书卷在案头摊开多时,她却只勉强读过数页。白日里腕间那阵灼烫仿佛仍未散去,此刻想起韩论非那番言行,心头犹自愠恼——这韩九郎莫非是疯狗托生?自己受了委屈,便不论是非对错,见人便要撕咬一番?
苏语卿执起笔,腕底微转,不知不觉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小人轮廓。她贝齿轻咬,似是深恼那韩九郎,竟将这小人当作是他,挥笔打了个浓墨淋漓的叉。
知春静坐于她身侧,左手执扇,右手捧着书卷,已翻阅小半。此刻正读到入神处,连手中团扇将倾未倾,也浑然未觉。
苏语卿忽地将笔往案上重重一搁,惊得知春直起身子,茫然望来。却见自家女郎犹自蹙眉恼着,眼圈微微泛红,泪盈于睫,悬而未落。
今日三娘从书院归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知春早看在眼里,几番欲问又恐她将委屈憋在心里。此刻见这般情状,知春轻拢她鬓边碎发,将苏语卿轻轻揽入怀中:“三娘可是在书院受了委屈?如今是在自己家中,何必再端着那持重模样?纵情哭一场才好,心里才痛快。”
“有什么好哭的……我恨不得给他来上两刀,心里才能痛快。”她嗓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倔强地抿着唇。
知春不知她说的是谁,依旧含笑轻抚苏语卿的乌发,“既然这般不快,往后便离那人远些,半句都不必同他讲。”
苏语卿闻言一怔,轻轻从知春怀中直起身来。她眸光微黯,因落了泪,瞧上去多了份楚楚可怜。若真如此,往后在书院相见,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恰在此时,门扇发出细微的“吱呀”轻响。有人推门,从暗处走近。苏语卿循声望去,烛光摇曳间,先映出一片皱巴巴的褚红衣角。她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失了血色的薄唇,经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跌进那双泛着水光、满是狼狈的桃花眼里。
“苏……苏语卿。”西京城中早已宵禁,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竟立在门前,声若游丝。
苏语卿先是一惊,想起白日无谓的争吵,眼下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你……你为何会来?”
继而心头火起——他当这还是洛阳城韩祁的府邸不成?竟敢这般不知轻重,深夜擅闯她的院落!所幸她不喜人多,夜间只留知春知冬在院中伺候。若是被旁人瞧见这番景象,还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
知春难以置信地打量着门前那抹狼狈的身影:“九殿下?殿下这是……跌进池子里了?”
苏语卿快步走到门前,许是她眼底凛冽太盛,逐客之意过于分明。方抬起手,却被对面那人轻轻握住腕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相触的肌肤蔓延,顷刻夺走了她周身暖意。
韩论非长睫低垂,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脚边洇开深色水痕。他喉间逸出一声带着委屈的轻颤,声音愈发低微:“别赶我走……”
话音未落,在苏语卿惊愕的注视中,他身形一晃,如倾玉山般颓然倒向地面。
知春吓得急忙探向韩论非的鼻息,“还……还有气儿!”
她轻拍心口强自定神,又试着将他扶进屋内。也不知是自己力气不济,还是韩论非实在沉得厉害,竟未能挪动分毫。
“我、我去喊知冬起来。”她朝侧屋指了指,话音未落便急匆匆转身去了。
苏语卿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他额间。初时只觉一片冰凉,可那层寒意之下,竟藏着灼人的滚烫,惊得她险些缩回手。
他在发热。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紧,困惑却更深——他分明通晓道法,修为不凡。当初桃村身负那般重伤,再见时却已行动如常、神采奕奕。如今……怎会如此?
知冬本就眠浅,听见院中动静便醒了过来。她披衣而出,借着摇曳的烛光略一端详韩论非的情状,转身向苏语卿道:“三娘,殿下这是外邪侵体所致高热,来势颇凶。依婢子之见,不若先禀明卢娘子,延医诊治为上。”
“不可。”苏语卿当即否决,“绝不能教外人知晓他深夜踏入春迟院。莫说东照院那头,便是春迟院内其余人,你们也须守口如瓶。”
“难道三娘要眼睁睁看着殿下在此病重?”知冬语气渐急,“这病症来得险急,倘有半分差池,三娘日后如何向晋王、柔妃乃至圣人交代?”
“不必拿晋王来压我。”苏语卿心知她始终系念旧主,却寸步不让,“眼下坊门未开,何处去寻良医?更何况,我该如何向卢娘子解释,本该身在晋王府的九殿下,为何会深夜现身于此?待他病愈,自可拂衣而去,可府中上下耳目众多,流言如矢,我这苏氏女的清誉又当如何保全?”
话音虽冷,然当她垂眸望浑身湿透、气息滚烫的韩论非时,眼底仍难以自抑地掠过一丝焦灼。
韩九郎这病来得蹊跷,明明白日还好端端的,怎会转眼至此?
知冬默然半晌,终是寻不出话来辩驳,只得低声道:“三娘且先搭把手,将殿下移入室内再说。”
“为何偏要进我屋子?侧厢不是还有空房?”
“三娘内室最为稳妥。”知冬抬眼望她,声音轻而清晰,“殿下这般深夜入府,若安置别处,难保不引人察觉。唯有三娘的居处,旁人不敢擅入,也最能避人耳目。”
苏语卿一时语塞。二人只得各执韩论非一臂,半拖半扶地将人往屋内挪去。苏语卿头一回知晓他竟这般沉重,咬紧牙关使尽力气,步履维艰,终是将人安顿在了自己榻上。
知冬随即俯身为韩论非解去腰带。苏语卿却凝眸望着垂落其下的囊袋。这囊袋她在书院便留意过,时而轻瘪,时而又似有活物在内不安攒动。
虽从未开口问过韩论非,她心下也隐约能猜出其中所藏何物。
眼见腰带被取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腰带,小心翼翼将上边的囊袋解下,拢入自己掌心。
知冬愕然回眸,目光落在苏语卿手中腰带上:“此事不必劳烦三娘,婢子需为殿下更衣,还请暂避屏风之外。”
苏语卿尚未辨明这话中深意,知春已抿唇轻笑,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出内室,随即又折返柔声道:“三娘在此稍候。借用内室已属权宜,殿下毕竟是外男,三娘实在不宜留在近前。”
苏语卿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领会二人言下之意,心知她们是误会了。她并非要留下,只是想替韩论非护好这囊袋罢了。
可解释的时机已过,她耳尖倏地烧了起来,羞恼交加间纤指不自觉地收拢。掌中那微微耸动的囊袋顿时不安分地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