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摔一跤,能有多要紧?”韩论非不以为然地挑眉,“她自小便是脑子转得比手脚快,跌跌撞撞早是家常便饭。”
“是在下失言了。二位总角相识,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刘舂陵俯身整理散落的书卷,语气温淡,“倘若她真有个闪失,在下便是现成的人证。届时若传到晋王与柔妃耳中……他们心中,不早就存了与虞家结亲的念头?”
话音未落,书柜深处忽地飘落一页素笺。
韩论非听得“结亲”二字,眉峰骤然蹙起,指着自己愕然道:“我与她?休得胡言!简直荒唐!”
刘舂陵却恍若未闻,目光凝在那无端飘落的纸笺上,轻咦了一声。
韩论非本要反驳,见状也不由垂首望去。他利落地俯身拾起,待看清纸上字迹,顿时嗤笑出声:“这不是虞好好的笔迹么?难怪她近日鬼鬼祟祟地尾随于你,原是为了大考。”
刘舂陵接过纸笺,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三行小字:
一、赠礼刘夫子;
二、与夫子熟络,探问试题;
三、大考得过。
韩论非抱臂挑眉,语带戏谑:“在虞好好眼里,她那点零嘴可是人间至味——不知刘夫子尝着,还合口?”
刘舂陵摇头轻叹,将纸笺缓缓纳入袖中,眉宇间虽见舒展,却更添几分无奈:“你师叔何曾贪恋过口腹之欲?事出反常,自当避之。那些馈赠……实在是无福消受。”他忽而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向韩论非,“倒是九殿下这般性子,往日没少抢那丫头的零嘴吧?”
被他一语道破,韩论非顿时想起虞好好幼时被抢了吃食、哭得涕泪交加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噤。他不愿再与刘舂陵在此闲谈,当即神色一正,肃然问道:“休要再提这些旧事。至今已有数月,那些妖灵的来历,你可查清了?”
刘舂陵眸光微沉,摇头道:“尚无头绪。西京城内外我已细细查过,并未发现什么吸引妖灵的异宝。问遍四方道友,也无人知晓其中缘由。”他顿了顿,声音渐低,“不过,你这段时日擒回的灵怪,我养在屋里观察,倒是发现它们身上皆有被驯化的痕迹。”
“驯化?”韩论非眉头紧锁,“你是说……它们曾被人饲养过?”
“修道之人道途漫漫,难免孤寂。有的选择寻一道侣相伴,有的则驯养灵兽相随。”刘舂陵唇角微扬,“当年宗门鼎盛时,也不乏专司驯养灵兽为战的流派。只不过——”他话音一转,“那些门派择选的多是凶悍暴戾的异兽,西京城这些……不过些逗趣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见他全然未将城中灵怪放在眼里,韩论非唇角一沉:“你说得倒轻巧。”
“往后还要劳烦九殿下多费心,擒些灵智更高的回来。”刘舂陵又道,“待贫道细细查问,或能探出些端倪。”
韩论非心下暗嗤:我若真擒住了灵智更高的灵怪,自己不会开口问么?他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届时再说罢。明日书院休沐,总得寻处清净地方,好生补个觉。”
刘舂陵闻言,目光在韩论非身上转了一转。这位九殿下近日修为分明精进不少,纵使彻夜不眠,打坐半个时辰也足以恢复精神,偏生每日清晨仍要伏案酣睡。
再想那虞好好,早课不是偷吃零嘴,便是支颐发呆,临到大考竟盘算着走门路、套试题。一个晋王胞弟,一个晋王妻妹,倒真是一双妙人。
趁着刘舂陵出神的间隙,韩论非正欲下楼,却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踏阶而上——他们怎会同来饮露阁?看那言谈举止,竟似颇为熟稔?
他一时怔住,几乎忘了自己还贴着隐身符箓,下意识后退两步,为二人让出通路。
韩论非的目光如刃,先冷冷掠过裴温面庞,继而带着几分困惑停驻在苏语卿身上。从侧面望去,今日的裙裳衬得她格外温婉,发间东珠步摇轻颤,小巧耳垂泛着淡粉,眉眼间更不似平日待他时的疏离,竟是说不出的娴雅温柔。
韩论非僵立的身形尽数落在刘舂陵眼中,他不由微微摇头,默然随那二人步入书架深处。
裴温对饮露阁陈设似是十分熟稔,信手便从架上取下几卷书册递给苏语卿:“我也只见过刘夫子出过的一份考卷,实在帮不了太多。不过就考卷来看,刘夫子于田制一类尤为看重,策论也多偏向民生实务,讲究经世致用。”
“田制?”苏语卿想起前日刘夫子刚讲的《论贵粟疏》,若有所思。
“于辰国而言,梁朝两代而亡,徭役苛重,民心思乱,实无多少可取之处。而梁与西齐之间更是乱世频仍,朝代更迭如走马。”裴温不疾不徐地道,“细细论来,唯东西两齐在典章制度上颇有可鉴之处。故《齐书》有云‘理民之道,地著为本'。昔人曾谓此乃‘天地之功、艰难之业’,可见其重。”他话音稍顿,侧首温声相询:“不知苏三你《齐书》现已修习到何处了?”
“这些时日只是随夫子进度修习,他教到何处,我便学到何处。只是我进学稍迟,先前的内容都是归家后自行补阅的。”苏语卿从书架间取出《齐书》,翻开向裴温示意。
刘舂陵自然清楚自己授课的进度。他朝外瞥了一眼——本欲离开的韩论非非但没走,反侧身倚在书架旁,目光频频向内探来。
至于他在瞧什么……总不该是瞧这些圣贤书罢。
裴温对苏语卿的进度已心中有数,见她神色间仍带迷惘,便温言宽慰:“你来得迟,能跟上夫子讲授已属不易。先前未习的篇章,待我归家为你标注重点,你再携回细读,定能补全。《礼记》须得全篇熟稔,《左传》倒可酌情取舍……”
苏语卿凝神静听,一字一句皆谨记于心。
刘舂陵在旁微微颔首——裴温所说大考要领皆切中肯綮,连出题取向也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若论治学悟性,只怕有人纵是快马加鞭也难望其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