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刘夫子踱步重回学堂,继续讲学。此篇奏疏他早已烂熟于胸,纵使不执卷亦能讲得行云流水。堂下学子或凝神细听,或怔怔出神,更有伏案酣睡者,众人之中,却有一人,格外引他注目。
刘舂陵目光微侧,恰瞥见几粒果干自虞好好袖中滚落。他凝神细看她面容,却不知这小娘子想起了什么事,面色蓦地一变,似是从梦中惊醒,懊恼与绝望接连漫上眉眼。
上一回见她情绪如此跌宕,还是因她在袖中摸索半晌,却寻不着随身带的零嘴。这回……又是为何?
不过片刻,虞好好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竟已烟消云散。转而眯起一双晶亮的眼眸望他,唇边露出近乎奸诈的笑容。
刘舂陵面含浅笑如若清风,眼皮却几不可察地一跳。这般情状,莫非与他有关?
此时正讲到需人释义阐微之处,他眼风掠过虞好好,心头忽起一念:若唤她起身作答……不知她脸上那明媚笑意,可还留得住?
刘舂陵心下沉吟,眼前已浮现虞好好起身嗫嚅之状,不觉额角微涨。终是作罢,转而点了另一名聪慧生徒作答。
待早课毕,日已中天。学子们陆续散去用膳,刘舂陵瞥了眼方醒的韩论非,自顾收拾书卷,正要回正德院时,却见虞好好急匆匆追了上来。
“刘夫子!”
她平日午间虽也往正德院与虞公用饭,二人同路,却从未并肩而行过。
刘舂陵垂眸笑问:“八娘有事相寻?可是课上尚有未解之处?”
虞好好连忙摆手:“夫子讲的,学生……学生都听懂了。”
“哦?”刘舂陵眉梢微扬,“既然如此,不如让夫子考考你?”
“学生几斤几两,夫子岂会不知?”虞好好快步跟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眼下将近午时,待会儿就要用饭了,夫子也不怕我积了食?”
刘舂陵本是说笑,见她这般推拒,便转了话头:“今日可是有什么特别,八娘特意要与我同行?”
“并无特别,”虞好好抿唇一笑,“只是想着既与夫子同路,便一道走走。”
刘舂陵脚步微顿,侧目看她:“仅是如此?”
那目光澄澈如镜,照得虞好好心头一紧,只觉那点心思早已无所遁形。
她微微怔住,念及真正的目的,只得心虚地点点头,随即眯起笑眼,故作懵懂地扯开话头:“夫子,咱们不如快些走吧,学生腹中甚空呢!”
自此之后,一连多日,刘舂陵渐觉书院中似有一道目光,经常不经意间落于他的身上。而他总能在廊下、院中与那揣满零嘴的虞好好“不期而遇”。
递来糕点,他拒之。
捧上干果,他亦拒之。
再奉以肉脯,他仍拒之。
只是他活到这般年岁,大概是不懂小女郎的心思的,不知道她为何执意送他,也不爱吃这些零嘴。
直到这日正午,韩论非邀刘舂陵于饮露阁相见。虞好好远远瞥见那道清癯身影拾级而上,心下好奇,便悄悄尾随其后。
原是翁姑前来书院探望她与阿翁,特地带了两碗清凉酥山。虞好好想着酥山珍贵,非平常零嘴能比,这回刘夫子总不会拒了吧。遂捧着酥山往前院去,恰见刘舂陵正往外走,她心生好奇,悄然尾随其后,一路跟至饮露阁下。
待她提着裙摆登上二楼,环顾四周,却见楼阁寂寂。
方才分明见他上楼的,怎地转眼便不知所踪?莫不是……方才看花了眼?
虞好好正自惊疑不定,脚下忽被什么一绊,“哎呀”一声,整个人直往前栽。眼见就要摔个结实,身子却似被什么无形之力轻轻托住,竟自己缓缓站直了。
莫不是……真撞见鬼了?
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的,书阁里却静得诡异,连窗棂间都不见一丝风动。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恰在此时,靠墙那排书架忽然簌簌抖动起来——那正是她平日偷藏佳酿的所在!
那可是她从阿翁珍藏里好不容易摸出来的美酒,若是教鬼怪糟蹋了,往后可就没得喝了。
虞好好苦着小脸,心里怕得紧,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终是酒虫战胜了惧意,她一面瑟瑟发抖,一面蹑手蹑脚地朝那抖动的书架蹭去。
池二郎平日吓唬她的那些山精鬼怪,此刻仿佛正要从书缝间钻出来,个个青面獠牙。虞好好紧闭双眼,胡乱扒开几册古籍,咬着牙伸手往里一探——指尖触到冰凉酒壶那刻,她一把攥住,头也不回地“噔噔噔”逃下楼去,连回头瞧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望着那小短腿一溜烟窜下楼梯,韩论非唇边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才止住了那仍在微颤的书柜。
“没曾想虞八娘竟在饮露阁中私藏了酒,怕是常来此地偷饮。”他微抬下颌,斜睨向刘舂陵,“你又是怎地回事?竟容她跟了一路?”
刘舂陵忆起虞好好仓皇逃窜的模样,眼底泛起清浅笑意,“有九殿下的隐身符箓在侧,在下自是无虞。只是殿下方才伸腿相绊,若当真摔伤了她,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