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苏语卿入学首日,卢娘子早前特意嘱咐要她回府一同用膳。她让知冬先将书册送回住处,自带着知春往东照院去了。
甫至院门,青杏已殷勤打起厅门的遮帘,嗓音清亮:“三娘可算回来了!”
抬眼望去,厅里红桃正吩咐侍女布菜。最令人心头发烫的,是卢娘子素日里恬淡的眉目间,也分明漾开一抹欣悦之色,倒像是她入学读书,是件天大的喜事。
这般情状,竟让苏语卿生出几分错觉,仿佛自己还是蹒跚学步的稚童,只需向前挪得半步,便能换来满堂的鼓励与欣悦目光。
可她明明早已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中学会如何生存,更习惯了藏身于无人注目的角落。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像春水般漫过心防,让她既无措又不禁心生贪恋。
用膳时,卢娘子温声问询:“今日初入书院,可还习惯?可有遇到投缘的同窗?”
韩论非那句试探的发问、唐元珍带着哭腔的拥抱、裴温始终含笑的眉眼……今日经历的这些零碎拂过心头,最后化作唇边一抹真切的笑意。
“书院甚好。”她抬眸时,眼底像盛满了细碎的星辰,“女儿很是喜欢。”
夜幕初垂,孔雀扇一事掀起的余波,仍在几户相关人家中荡漾开来。
唐家娘子本已训诫过唐元珍几句,可见女儿伤痕累累的模样,终究心软,红着眼眶亲自为她延医敷药、细心照料。谁知唐元珍受不住这般温情,竟将实情和盘托出。顷刻间,唐家长房灯火通明,唐父怒执长鞭,追着她足足责打了半个时辰。
裴十一道出的真相传入母亲耳中,国公夫人当即命车回转,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尚在府中的裴仆射。裴十一虽带着伤被接回府中,斥责之声却一夜未绝。
相较之下,冯十娘的处境最为艰难。
其父冯罹行事向来刚愎,听闻女儿竟在书院惹出这等祸事,当即命她跪于院中思过,三日之内只许饮水,不得进食。
冯六娘趁着夜色提食盒去探时,却见她早已起身,独自坐在石阶上,背倚廊柱,不知正想些什么。
六娘对此并不意外——十娘自幼便不是肯乖乖听话的性子,怎会老老实实长跪不起。
今夜月明如昼,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冯十娘只消瞥见那抹裙影,便知是谁来了。她认得六娘身上这条宝花罗裙——去年此时,窦家侯夫人携厚礼登门,除这匹流光溢彩的花罗外,更有数束金银丝线与拇指大的南珠。
待侯夫人离去,母亲当即将所有赠礼悉数给了六娘,未给她留下分毫。同是冯家女儿,母亲竟偏袒至此。
十娘的目光自六娘匀停的身形缓缓上移,掠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丰纤合度的胸襟,最终落向那张堪与明月争辉的面容。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妒意,复又想起今日正是因六娘之举,自己才被逐出书院。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不由凝成一道怨恨的目光,直直刺向对方。
冯六娘素来清高寡言,对十娘所为更是不屑多论。她将食盒往地上一搁,便转身离去。
“冯蔷,站住!”冯十娘倏然起身,“今日在书院,你为何当众将罪责尽数推于我身?还杜撰什么裴冯私怨——岂不可笑!”
“这一切,莫非不是你怂恿裴十一所为?”冯六娘缓缓回身。她素日醉心琴艺,虽不谙朝堂之事,然白日裴温所言字字在理,即便回府细思,亦觉无可指摘。
“冯露白,若我不曾出面周旋,又无魏家女郎作证,书院诸位夫子或许当真奈何不了你。然则九殿下呢?他只需入宫请一位经验老道的阿媪为裴十一验伤,便可立证清白。届时父亲该如何在御前自处?太子属臣之女陷害皇子——这般罪名,冯家如何担待?一把出自中宫的孔雀扇掀起如此风波,外人将作何想?尚在阵前征战的晋王,听闻此事又当如何?”
冯六娘望着眼前犹不知错的阿妹,胸中郁气翻涌:“若非顾及太子与窦家情面,兼之裴十一亦有错处,裴家怎会是眼下这副息事宁人的姿态?此地乃是西京,非你素日恣意的晋州。裴十一更非任你拿捏的小门小户之女——她父亲官居要职,更是圣人的至交好友!”
冯十娘闻言却扬起下颌,眼底尽是不驯:“阿姊何必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太子乃一国储君,岂是晋王那等武夫所能企及?阿爷身为太子近臣,深得倚重。窦家与冯家世代交好,早有结亲之谊。纵有天大的事,自有窦家、皇后与太子周全,何须你来危言耸听?”
冯六娘见她仍执迷不悟,不愿再谈,转身离去之际,忽又折回,“险些忘了正事——你从肇安那里得来的孔雀扇,即刻交出来,我要原物奉还。”
“凭什么?”十娘柳眉倒竖,“那是窦家阿兄赠我的,岂容你说拿便拿?”
冯六娘不再多言,径自示意侍女入内取扇。十娘横身拦住去路,眼底迸出火星:“冯蔷!你分明是嫉妒!嫉妒窦家阿兄将扇子赠了我而非你!”
“冯露白,我原以为时日久了,你该看得分明。”冯六娘眸光渐冷,唇边凝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如今韩氏江山已固,窦家倚仗皇后与太子,声势正隆。你以为窦侯还会将冯家女儿放在眼里?”
“可窦家阿兄他……”
“去年侯夫人亲携厚礼登门,便是为解除两家口头婚约致歉。自然,我本就无意嫁入窦家。可这门亲事,也轮不到你。”
一语既出,将冯十娘深藏心底的私密心思彻底暴露在月光下。她踉跄后退,胸腔里翻涌着难言的酸涩,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连站直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待她终于回过神时,六娘早已携着那柄惹祸的孔雀扇消失在门外。庭院空寂,唯有满地清辉冷冷映着她失血的容颜,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拉得格外伶仃。
翌日,果不其然,三家人依礼入宫请罪。御花园中,皇后特意召柔妃相伴,一时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倒似寻常赏春宴饮一般。
柔妃端坐席上,见皇后与诸位命妇言笑从容,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昨日那场风波轻巧带过。她唇边惯常的温婉笑意淡了几分,只垂首逗哄怀里的小青雉。
一把出自中宫的孔雀扇,平白教九郎受了这许多委屈。而今这般故作大度、含笑将此事轻轻揭过的,偏又是当初赐下这把扇子的六宫之主。
可谁让她既是昔年韩府主母,又是今日统领后宫的皇后?莫说是九郎,便是三郎,也要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母后。
柔妃正想得出神,连身旁原本热络的谈笑渐渐静下都未察觉。
直到窦后也站起身来:“圣人今日怎得空来了?”
“都不必多礼,坐罢。”韩致远轻拍窦后的手,目光扫过园中皆低首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