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一既已豁出去,索性将原委和盘托出:“昨日冯十娘带了把流光溢彩的孔雀扇来书院,我看着稀罕,多瞧了几眼。她便问我要不要,说只要我能将一物赠与九殿下,便将那扇子赠我。谁知今早任凭我如何相劝,九殿下都不肯收下桃花饮。我本已打算作罢,谁知午后往西院去时,九殿下与我们擦身而过,她……她竟趁我不备推了我一把,还低声说,只要我指认是九殿下推的,孔雀扇便归我……”
她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堂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卷着夏日的燥热扑进厅内,却吹不散这一室凝滞。
“怎地转眼之间,倒成了两个小娘子间的荒唐事?”曾夫子眉头深锁,面露疑色,“照此说来,九殿下竟是全然无辜?”
“虞公,”刘舂陵提议道,“单凭一面之词恐难定论。不如请冯十娘前来,与裴十一当面对质?”
“正该如此。”虞公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刘舂陵,“那便有劳刘夫子往南院走一遭。”
刘舂陵方欲起身,却见外间的卫媪已立在门边,恭谨行礼:“此事原是裴家女郎惹出的风波,实在不敢劳动夫子。不如让老奴代为走这一趟,也算稍补过失。”
虞公见状,便颔首应允。既裴十一之事尚需对质,他转而询问马场一事:“唐大娘,且说说你二人为何在马场动手,又是谁先挑衅?”
唐元珍听闻裴十一所作所为的缘由,心中本已懊悔难当,此刻被虞公问及,更是惭愧垂首。
“此事……”她艰涩开口,“确是因一时意气……”
隐在暗处的苏语卿见她要和盘托出,情急之下轻触韩论非手臂。见他仍无动于衷,望着唐元珍的眼神仍带着几分“咎由自取”的讥诮,她索性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韩论非早察觉她在身侧,此刻垂眸看向忽然被握紧的手,面上掠过一丝不耐,随即扬声道:“唐大娘因误以为我推人在先,在马场便没给好脸色。而我素来最厌被人冤枉,言语争执间便动起手来。”
“唐大娘,”虞公肃然追问,“九殿下所言可是实情?当真是他先动的手?”
唐元珍望向将过错一力承担的韩论非,喉咙几番滚动,随后微微别过脸去:“……是。”
“可见仍是前事牵连。”有夫子长叹一声。
这声长叹之后,堂内便再无人言语,众人皆默然等候冯十娘到来。
此时院外的裴温静立廊下,忽闻檐外几声雀鸣,举目望去。待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前方时,冯十娘的身影已悄然出现。
只是来的除了冯十娘,还有裴温的两位同窗——冯六娘与窦肇安。
此景本在情理之中。事关冯家声誉,六娘身为阿姊亲自到场自是应当;而窦、冯两家素来交好,窦肇安同来亦不足为奇。
眼见三人走近,魏叔玉在裴温肩头轻拍,语带调侃:“瞧冯六娘眉头深锁的模样,怕是来问罪于你——怎将冯家也牵扯进来?”
“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十一娘性子软弱遭人利用,裴家亦是受害一方,你这话好没道理。”裴温从容应道。
不待魏叔玉应声,三人已快步踏上石阶。冯家姐妹皆是面罩寒霜,倒是窦肇安仍大方向二人见了礼。
冯六娘眸光冷冷扫过裴温,对身旁阿妹低声道:“进去罢。记着,不是你的过错,半句都不必认。”
“十娘明白。”冯十娘应声时,那双明澈的眸子朝裴温所在之处狠狠一瞥,随即转身步入正堂。
“嗬,好大的火气。”魏叔玉不由挑眉,转而望向身后遮挡住身形的魏袅,“你这一进去作证,怕是真要得罪人了。”
魏袅原在乙班就读,生得亭亭玉立,说话时声如柔丝:“有两位兄长在此,袅袅便不觉得怕了。”
裴温闻言拱手一礼,温声道:“有劳袅袅。”
魏叔玉立即咂舌表示不满:“‘袅袅’也是你叫的?你算哪门子的兄长?”
“此言差矣。”裴温含笑反驳,“那日可是你执意要与我结为异姓兄弟。莫说是袅袅,便是你,也该唤我一声兄长才是。”
“去去去!少在这儿占我便宜!”魏叔玉连连摆手。
魏袅掩唇轻笑,朝二人浅浅一礼,这才提着裙裾往正堂走去。
另一侧的冯六娘正望着正德院出神,身侧的窦肇安瞥见她渗血的指尖,递过一方青绫帕:“听闻消息后连琴弦都绷断了,手指竟不觉得疼么?”
冯六娘垂眸看着指腹的伤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她默然接过帕子,仔细缠好伤口。
待目光再度落向裴温时,她终是按捺不住,缓步朝二人走来:“裴三十六,这原该是裴十一与九殿下之间的纠葛,为何偏要将舍妹也牵扯进来?”
“冯六,我有一事不明。”裴温神色沉静,“孔雀扇乃御赐之物,纵使家兄官居仆射,也未曾得此恩赏。敢问十娘手中的孔雀扇,从何而来?”
“许是太子殿下赏给冯大将军,冯大将军又转赠给女儿的?”魏叔玉随口猜测。
窦肇安眸光微动,沉吟片刻似有所悟,唇角泛起苦笑:“那时见姑母宫中的孔雀扇实在精美,便求了来。原是想赠与你,谁知你执意不收。后来十娘见了喜欢,缠着要,她既是你的亲妹妹,我岂有不给的道理?”
冯六娘神色稍霁,追问裴温道:“孔雀扇来历分明,又与今日之事有何相干?”
裴温淡然一笑,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