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两人匆匆赶至嘉善坊外,只见一架破旧的独轮车正吱呀作响地从坊内推出。
车上,一卷单薄的苇席潦草裹覆着一个人形,便是那潦草收束的一生。
苏语卿目光落在苇席缝隙间漏出的一缕花白头发上,下意识拉住了韩论非。
推车的汉子与扶车人低沉的叹息,零碎地飘入耳中:“那丫头真是狠心……撇下不管……”
“到底是捡来的,谁让亲生子早早去了……唉,无人送终……”
苏语卿与韩论非两人目光相接,韩论非稍显疑惑地问,“怎么了?”
“看着像……”苏语卿欲言又止,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走吧走吧,我们快些。”
两人疾步赶到江敏的住处,却见院门洞开。昨日还冒着热气的药炉早已冷透,唯有纪常一人,失魂落魄地枯坐在院里。
“怎么只有你?江敏呢?”韩论非皱眉问道。
苏语卿心头一紧,猛地冲进屋内——果然人去屋空!不仅江敏不见踪影,连她卧病的翁姑连同那张苇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敏跑了,就连她的翁姑也不见了。”苏语卿急切说道。
“纪常!”韩论非几步上前,一把揪住纪常的衣襟,“江敏去了哪里?!”
回应他的,是一记结结实实砸来的重拳!纪常反手死死揪住韩论非的衣领,目眦欲裂地怒吼:“你还有脸来问我?你们昨日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韩论非被迫后仰着头,指腹狠狠抹去唇边渗出的血渍,眼中怒火更炽:“你为何不问问她干了什么勾当?想打架?小爷奉陪到底!”
“昨日还打得不够?”苏语卿试图分开剑拔弩张的两人,声音冷静,“我们只是想从她口中买一个消息,昨日江敏已经拿走了五六枚银饼。”
纪常听见江敏拿了“五六个银饼”,有些怔怔地松开手,眸中带着惊疑与不敢置信,“你骗我。她未曾和我提起过此事……”
他目光又落回韩论非的脸上,“她到底知道什么,居然值那般多的银钱?”
“哼!小爷有钱!你管得着?”韩论非梗着脖子。
“韩九郎!”苏语卿制止韩论非再挑衅下去,她又望向纪常,“现在,你能确定她是走了……还是……”
“阿媪昨夜没了。”纪常颓然跌坐回冰冷的石墩,声音空洞,“追不上了……她天不亮就跟着一队栗特商旅出了城……此刻怕是已走出几十里了……”
怪他,昨夜他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才没有发现敏敏的异常。
另外两人闻言,亦是神色各异。
韩论非脸色一白,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日爽快掏钱的举动是何等疏忽。
而苏语卿则是抿紧了唇。她昨日便已察觉江敏有脱身之意,只是没有料到,牵制她的那根线竟断得如此之快。
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着破败的小院。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聚拢了一群闻声而来的少年郎。他们脸上没了昨日的嬉笑跳脱,只余下关切与无措,互相推搡着,终是有人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阿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啊,男子汉大丈夫,怕啥!”
“阿大……会好的……”
……
只是可惜,少年们一腔赤诚的安慰,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苏语卿望着那群瘦弱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曾混迹的江宁城闾巷之间。原来,无论是锦绣洛阳,还是烟雨江宁,生离死别,不过皆是人间寻常事一般。
她默默转身,“既然寻不到江敏,我们没必要久留于此,走了。”
韩论非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狠狠瞪了纪常一眼,心有不甘地闷声应道:“……好。”
就在两人欲行之际,纪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像是耗尽了力气才挤出声音:“……敏敏……她……究竟做了什么?”
韩论非眼见纪常自己撞上来问,报复的恶念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苏语卿却倏然回身,眼中满是不赞同,同时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袖往外走,“韩九郎别说了,我们走吧!”
韩论非的脸上掠过明显的不虞和困惑,终是咽下已到嘴边的话,顺从地被她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