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你阿兄从一开始便什么都知道呢?
苏语卿正踌躇着,要不要将自己的猜测告知韩论非,知春与知冬已端着水盆、布巾等物一道回来了。
待两人为韩论非梳洗整衣完毕,饭菜也重新换上热乎的。
韩论非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重新在苏语卿面前坐下,“我就不回外院,随你一道吃吧。不管后面如何,今日既已与江敏约好,总得先去一趟。”
他说完,视线无意间扫过苏语卿的颈项,目光骤然凝固,“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昨日被裘衣遮掩、未被发现的肿胀扼痕,此刻已化作一片淤紫发黑的印记,细看之下,肌肤依旧微微肿起。
“江敏做的?怎地,我们在巷里打架,你们还在院里厮杀了一场?”韩论非本是说笑,却在苏语卿的沉默里,脸色添上几分凝重,“她还真敢?”
“她起先藏了起来,我拿她翁姑的性命当做要挟,逼她现身。”苏语卿语气淡淡。
韩论非却愣了愣,似乎在相较两人谁下手更为狠辣。
“你……”韩论非这回倒反应极快,旋即问道,“你这可有外敷的伤药?”
“不用……”
他复又起身,打断苏语卿的话,“罢了,你还是别说话了,我自己来找。伤成这样,吐字如常倒是能忍。”
苏语卿闻言,后知后觉摸了摸脖颈,原先并不觉得疼的脖颈,在触碰时却有一股猛烈的疼痛袭了上来。
韩论非在苏语卿房内翻箱倒柜,隔着那道屏风,疑惑的声音传来:“咦?你这脂膏的味道……我好像在何处闻过?”
“你看看,这是何处得来的?”韩论非拿着瓷瓶走了出来,难掩激动,“这香味……很像是那天在柴房那人身上的!”
苏语卿接过瓷瓶,挑出雪白的脂膏涂在手背,细细嗅闻,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市面上寻常的淡香,想来你那日闻到的做不得线索。”
韩论非的目光却未曾移开,紧紧锁在苏语卿脸上。就在那转瞬之间,她眉梢眼角任何一丝细微的牵动,指尖涂抹脂膏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甚至呼吸间微乎其微的节奏变化,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看来是我多虑了。”韩论非语气如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目光却更深邃了几分。
“不过,这脂膏我从未用过,且放在柜子深处。”苏语卿的眼神似乎在控诉韩论非翻找时的粗鲁,“罢了,还是我自己找吧。”
她随即起身,走入内室。方才强装的情绪瞬间消弭,苏语卿翻转瓷瓶,指腹摩挲瓶底,一个清晰的“文”字赫然刻于其上!
她记得暮雨送来这脂膏时,曾特意提及它用了西域某种极其昂贵的香料,绝非寻常之物。
所以……这一切的线索,竟都丝丝缕缕与文小娘有关?
思绪翻涌,过往种种疑点似乎豁然贯通。
肆主定是受了胁迫,明知会招来杀身之祸,仍犯下此等大罪。文小娘就住在后院,指使侍女窃取衣物,再方便不过。
可是,她为何要嫁祸姜同簪?又为何要毁坏王妃的牌位?
……仅仅是因为内宅之争?那幽微的妒恨,竟让文小娘容不下王妃的旧仆,甚至想抹去王妃在这世间遗留的所有痕迹?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韩祁为何要包庇文小娘?难道万宁寺中的颓丧悲恸,失窃王妃遗物的焦灼暴怒,全是做给世人看的戏不成?
“云卿,你上好药了没?怎么半天没动静?”韩论非在外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追进房内。
苏语卿不着痕迹地将脂膏放回原处,伸手正要去拿药瓶。韩论非却已走到她身后,探身越过她的肩头,抢先一步拈起了那个小瓷瓶。
他打开瓶塞,凑近鼻端轻嗅,眸子微亮,“就是它了。药味纯正,是上好的外伤药。你且转过身来。”
苏语卿依言转身。这方寸之地本就狭窄,她甫一动,便发觉自己几乎陷在了少年温热的胸膛与身后冰凉的木柜之间。
两人同时僵住,谁也没料到,这一转身,竟让彼此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
苏语卿清晰地感觉到对面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变得短促而灼热。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视线却不慎扫过他悄然泛红的耳廓。
她蜷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后木柜的纹理,指尖微微发白,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要立刻逃离这逼仄空间的冲动。
幸而韩论非将药瓶胡乱塞进她手中,便头也不回地匆匆退了出去,只丢下一句:“你……还是你自己涂吧。”
内室骤然安静下来。苏语卿独自握着那犹带少年掌心余温的药瓶,眼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怔怔地垂下了眼帘。
不过片刻,苏语卿便从内室走出,浓重的药味萦绕在她周身,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落座后,只是草草用了饭食,便与韩论非一同出了门。
此刻,她心中对真相的渴求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炽烈。她急需江敏的指认,来印证那呼之欲出的推论,将散落的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