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眉头紧锁,继续追问道:“那刺杀我阿兄的人可曾捉到?背后主使审问出来没有?”
“……”苏语卿回了他一个近乎写着'你在说什么'的莫名眼神。
韩论非话一出口也觉失言,她不过寄居府中的一个小女郎,这等机密要事,如何得知?
苏语卿搁下笔,略一沉吟。依她所见,韩祁绝不会轻易罢休。他明面上借寻韩论非之名封锁陕东道,暗地里,只怕正全力搜捕那些死士。
她顿了顿笔,又在三桩事件下方,逐一添上人名:“死士”、“姜同簪”、“韩论非”。最后这个名字落下,韩论非的不满立时显露。
“那夜你与我一道去的,机关还是你打开的,凭什么单写我的名字?”
“因为背后那人要算计的,自始至终是你啊……”苏语卿答得理所当然,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韩论非”三字,抬眸看向他,沉吟道:“你可曾想过,或许那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你?”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亡妻牌位被毁”几字,声音沉静:“毁坏牌位,伤的是你兄长的心。若他认定是你所为,伤的……便是你们兄弟的情分。”
韩论非心头一窒,声音不由得迟缓下来,“那……这三桩事,背后会是同一人主使吗?”
“难说。”苏语卿指尖划过纸面,“按照韩祁手下所言,他们那日原是要进城的,留在万宁寺……是个意外。这意味着那群死士已经尾随多时,见时机恰好,便下了手。他们要的也很明确——只为取韩祁性命。”
苏语卿目光落回后两桩事,“而这两桩,发生在洛阳府邸之内,俱是……”
她话音微滞,一个词蓦地窜入脑海,“……内宅之事。”
最后四字脱口而出,苏语卿自己也是一怔。她不由得将“亡妻遗物失窃”与“亡妻牌位被毁”两行字反复看了几遍。
她突然发现,韩祁对这两桩事的反应,竟截然不同!
遗物失窃,他勃然大怒、拿人问罪,搅得洛阳南市人心惶惶;而牌位碎裂那夜,他虽也曾伤心欲绝,事后却将此惊天之事按下不表。甚至……还流露过近乎诡谲的笑意。
苏语卿心头剧震,手中狼毫“啪嗒”一声脱手跌落,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当年围困江宁,能岿然坐视万家离散,此等铁石心肠、深沉城府,又怎会因一时悲怒而失察至此,仅凭衣肆肆主一面之词,便轻易定下姜同簪之罪?
那雷霆杀伐,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他在急于了结此案!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云卿?云卿!”韩论非的呼喊随之而至,见她失魂落魄,便晃了晃她微颤的肩,“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苏语卿慢慢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纸上。狼毫残墨洇开一团浓重的乌黑,恰好将“韩祁”二字深深掩藏其中。
“我没事。”苏语卿低声说道。
韩论非的直觉却分外敏锐,“你是不是从中窥见了什么?”
“没有。”
“当真?”韩论非狐疑地追问,目光紧锁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此刻心绪纷杂如麻,只想独处静思,便急忙点破韩论非深夜造访的意图。
“你漏夜前来,是想问如何避开韩祁耳目,让江敏入府指认,对么?”
心事被如此直白地揭穿,韩论非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但仍老实承认:“……是。”
“此事非你不可。”苏语卿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心弦,“你莫非忘了那夜的隐身符箓?只需再画几张,带江敏在府中悄然巡视几圈,还愁找不到那偷衣之人?”
话音刚落,却见韩论非神情瞬间僵住,面色变得极其古怪,眼神飘忽不定。
韩九郎从来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苏语卿心头一凛,豁然起身,急声逼问道,“韩论非,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有……”韩论非一时被她凌厉的气势摄住,支支吾吾了半晌,眼见避无可避,才垂着头吐露实情:“其实……其实那天夜里,我也是照着模糊的记忆随手画了两张……从未试过,更……更不知那符箓究竟灵是不灵……”
“什……什么?”苏语卿如遭雷击,彻底呆住。
难怪!难怪那夜他吓得缩在角落!若当时那两张随手涂画的符箓失了效,被韩祁撞破他二人同在,在兄弟与外人之间取舍,她岂非就成了那只被推出去顶罪的羔羊?
一念及此,巨大的后怕与怒火直冲顶门,苏语卿气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抬手,指尖抑制不住的微颤,直指向房门,“走!你……立刻给我出去!”
韩论非自知理亏,只能低声解释:“云卿,我不想对你隐瞒此事……正因你信我,才更不该隐瞒。”
被毫不留情地推出门外,房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韩论非愣在原地,下意识抓了抓鬓角,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
——他可是堂堂九殿下!为何要在这小女郎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还被扫地出门?
这股念头一起,方才的愧疚立时被冲淡了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对着紧闭的房门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找回场子的意味:“喂,明日去找江敏之前,小爷自会把符箓画好。你记得早些候在小门,莫要误了时辰!”
末了,又觉得气势不够,补充道,“过时不候!”
屋内的苏语卿对韩论非那番虚张声势的说辞置若罔闻,她恼怒地将麻纸揉作一团,眼中又闪过几分惊恐,复又将麻纸展开,放在灯烛上,任火光将麻纸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