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过后,外边已经没有多少亮光能施舍给这间低矮泥屋。
江敏蜷着腿靠在炕床边,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屋外忽然传来几声短促又古怪的鸟啼,骤然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是纪常。
她下意识抬手抹过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干涩,泪痕不知何时已干透。江敏起身,轻手轻脚掩好屋门,这才让纪常进了院里。
纪常脸上的伤处显然已上过药。他见到江敏开门,眸子倏地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塞进江敏手里。
“上回你偷了你娘半新不旧的衣裳送我,害得挨了她好一顿打,怎么还不长记性?又给我带吃的了?”江敏的声音带着无奈。
“我娘只是气不过我没吭声就拿走了,”纪常咧开嘴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又微微抽了口气,“她知道我会拿吃食给你,今儿还特地留了半块呢。纵使知道我出门,也没拦我。”
江敏让纪常先帮自己拿着胡饼,自己挽起袖子,走到炉边蹲下,利落地用火石点燃火引丢进炉膛,又往里添了几根柴火。
橘黄色的火光“呼”地腾起,霎时温暖地映亮了两张稚嫩的脸庞。江敏这才接过饼,慢慢吃了起来。
“刚才为什么会和那位贵人打架?”两人如同往常一般坐在木墩子上。江敏的眼睛一一扫过纪常脸上的伤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这些年冬日习武夏日读书,就是为了和他人逞凶斗勇吗?”
纪常下意识地躲避着江敏不虞的目光,脸上露出些许受伤的神色,“敏敏,我知道……我知道这几日你在害怕。我偷偷去你做过工的那地方瞧过,也知道那肆主被人带走了。我怕……怕有人会来找你麻烦…… 所以最近都带着阿狗他们在四周转悠。”
纪常说完,目光偷偷觑着江敏,见她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只当她心里既担忧眼下困境,又忧虑日后生计。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然冲上心头,他鼓起勇气说道:“我……我跟我阿爷说好了,明年……明年就让我去入伍!家里的田地也能少一份租庸。敏敏,你……你且等我去挣得一份前程,到时候能不能……能不能……”
话到嘴边,那最要紧的几个字却像被堵在了喉咙里。纪常早已脸上红彤彤的,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跟着你阿爷,当个胥吏不好么?”江敏眼眸透出疑惑,“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纪常年岁尚轻,还理解不了世事的无奈和妥协,他皱了皱眉,眼眸发亮,“与其做个像他那样的人,我宁愿真刀真枪,拿命搏个前程出来。要是我能混出头,我要将所有人都接去过好日子。阿娘,阿弟阿妹,还有阿媪,还有……”你。
纪常暗自发誓,这次定要说出最后一个字。可是江敏就这样突然吻了上来,温软的唇覆上他的,霎时天地寂静又鲜活。
江敏竟比纪常还要贪恋这唇齿相依的温热。掌心扣住纪常的后脑,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让这生涩却滚烫的亲吻,在柴火的噼啪声里绵延了许久。
直到邻家屋顶闹春的野猫叫得愈发缠绵,被吵醒的人怒叱着掷来石子。瓦片“当啷”一声脆响,簌簌滚落的碎块惊得两人倏然弹开。
江敏渐渐回过神,望着纪常手足无措的模样,痴痴地低笑了几声。
“敏……敏敏……”纪常只觉得脸上滚烫,连耳根都烧透了,目光躲闪地唤她,仿佛刚才那个被按住后脑亲吻的不是自己。
江敏随意地将颊边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方才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轻缓,“阿常,你说的那个‘以后’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将未尽之言咽下,忽然问:“你记得我说过,我是从哪里来的么?”
纪常仍有些晕眩,下意识跟着她仰头望去,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天上?”他迟疑地重复这个曾以为是玩笑的答案,声音里带着将信将疑,“敏敏,我一直以为你是逗我的。”
“就是逗你的呀!”江敏眯着眼蓦地笑出声,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明媚非常。
她不禁伸出手指,带着一丝顽劣,学着纨绔挑起纪常的下颔,“谁让纪常是个傻子。”
跳跃的炉火将少年们依偎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夯土墙上,暖意融融,仿佛能将这寒夜也驱散几分。
喧嚣散尽,沉寂已久的洛阳城中,未眠的远不止嘉善坊的两人。
不似前几日在柴房倒头便睡,躺在温床软榻上的韩论非,如卧针毡。
——你应该信他,他确实有办法。
苏语卿神情认真的侧脸总在脑海盘桓。白日里对江敏那番承诺,此刻细想,实在冲动了些。他何尝有什么万全之策,既能逃过阿兄的耳目,又能让江敏指认偷衣之人?府邸侍女少说也有百人,难道还能一一拉出来任其辨认不成?
韩论非心绪纷乱,毫无头绪,索性和衣起身,推门而出。
他翻入平芜院的院墙时,主屋的灯火尚未熄灭,他又悄悄绕过侧边从窗棂往里窥看,少女披着外衣,执笔端坐在案桌前的身影清晰可见。
这么晚了,她在写些什么?
韩论非抬手欲叩门,指节即将触及门板时,才发觉门并未上闩。
“你特意给我留的门?”他推门而入,语气带着一丝诧异。
“嗯。”苏语卿手中的笔一顿,顺势抬眸扫了一眼进来的少年,神色如常,随即又垂首继续落笔。
白日里他轻易许下承诺却无对策,不来找她,还能寻谁?为了等他,苏语卿特意嘱咐知春不必守夜。
横竖她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将眼下知晓的几桩事一一梳理开来。
铺陈的麻纸最左侧写着“韩祁”二字,中间陈列着“万宁寺遇刺”、“亡妻遗物失窃”与“亡妻牌位被毁”三桩事。
“你在写什么?”韩论非好奇地凑到苏语卿身旁,目光扫过纸面,落在“韩祁”二字上时凝住,随即急声追问:“什么?阿兄何时遇刺?”
苏语卿抬眸,奇怪地看了韩论非一眼,“那九殿下以为,你阿兄为何会在没有近卫随行之时,与我一同身处洛阳郊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