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冲入巷道,便见尘土飞扬。两道身影正缠斗酣烈。纪常那根长棍已然折断,被丢弃在墙角,断茬处木刺狰狞。
此刻,两人皆是赤手空拳,拳风呼呼作响。
可若细看,高下已显端倪。纪常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一片青紫触目惊心,额头更是肿起老高,隐隐有血痕渗出,呼吸粗重急促,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有些吃力。
反观韩论非,虽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衣沾满了尘土,甚至肩头被撕裂了一小块,模样稍显狼狈,但他气息依旧平稳绵长,眼神冷冽如刀。脚下步伐不乱,显然游刃有余,仍在冷静地寻找着一击制胜的破绽。
而外围的少年们或站或蹲围了一圈,紧盯着二人,七嘴八舌地充当着“军师”的角色。
“阿大,趁他不备,攻他下盘!”一个叼着草茎的少年喊道。
“我说还是先以防守为主,这家伙太厉害了,力气也大得很……”旁边一个矮个子少年话未说完。
“诶,你怎么能长……长……”另一个急得抓耳挠腮。
已经走到少年们身侧的江敏冷着脸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少年们猛地回头,见到江敏,都像被针扎了屁股般弹跳起来,瞬间站得笔直,脸上那点“军师”的派头荡然无存,只剩下敬畏和局促,左右都七嘴八舌地喊道:“阿嫂!”
“阿大!阿嫂来啦!”
“统统给我闭嘴!”江敏厉声喝道,显然对这个称呼极为不满。吼完这群少年,她立刻转头朝场中焦灼的纪常喊道:“纪常!还打什么?快收手!”
纪常正全神贯注应对韩论非刁钻的一拳,突然听到江敏熟悉的声音,心神一震,动作微滞,下意识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眼神里满是错愕——她怎么会来?
就在他这分神的一刹那,韩论非凌厉的拳头已毫不留情地破开他空门大露的防御,结结实实砸在他颧骨上!
“唔!”纪常痛哼一声,被打得脑袋一偏,踉跄后退。
韩论非一击得手,岂会放过这破绽,他欺身再进,打得纪常节节溃败。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嘴里还不断嘲讽道:“呵,打架还敢分神?罢了,看你可怜,磕个头认个错,小爷就大发慈悲饶了你这一回。”
“纪常!”江敏见纪常脸上又添一道新伤,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片迅速肿起的青紫,又见韩论非气势汹汹毫无停手之意,脸上血色尽褪,“这位郎君!你找的是我,与他何干?快快罢手如何?有什么话,我们回院里说个分明!”
见自己喊话无用,江敏扭头去拽沉默的苏语卿,“女郎,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语卿蹙眉,亦觉这般缠斗不仅徒劳,更恐将事态扩大。她扬声,语气带着提醒,“韩九郎,我们来这不是打架的。”
可惜,正享受碾压对手快感的韩论非置若罔闻。
江敏见苏语卿的话如泥牛入海,又急又气,脱口冲着她低吼,“诶,你到底管不管用?”
“……”苏语卿被她吼得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那个狂傲的身影,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喊道:“韩、论、非!你再不住手,我便去告诉你阿兄!”
韩论非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缚住,带着风势的拳头蓦地悬在半空,随后卸了劲缓缓垂落,他极不情愿地回头,牙缝里挤出生硬无比的几个字:“……知道了。”
外围的少年顿时静默了片刻,随后哗然笑开:“他居然怕他阿兄,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江敏朝笑得最响的几个少年各踹了一脚,“滚滚滚,你不怕阿兄?上回被打得躲到树上,还是纪常救了你。”
“都给我滚蛋,这儿没你们事了!”江敏开始赶人,目光扫过已经爬起来的纪常,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也走。”
纪常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江敏狠狠一瞪。可那厉色没撑多久,她眼眸一软,落在他青紫的脸上,“还不快回去上药!”
纪常唇边不禁微微扬起,又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只道:“有事唤我。”这才拖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韩论非装作没听见那些哄笑,耳廓却不知何时红得发烫。他瞥了苏语卿一眼,没好气道:“好不容易抖起来的威风,就被你一句话说没了。”
对于韩论非不轻不重的抱怨,苏语卿识趣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郎。
韩论非垂眼思量道:“刚刚听她喊那个跟我打架的叫纪常。这么说,她才是那个帮工,‘敏儿’?”
“嗯。”苏语卿应道。
待那群少年都走得不见踪影,江敏适时转过身来。她半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扫过窄巷上方那一线照不到自己身上的天光,这才落回两人身上,“两位贵人,只要银子给到位,我什么都说。”
两人跟着江敏回到院里时,阿媪已经清醒了大半。江敏回屋里看了一眼阿媪,再出来时,炉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余星星点点的暗红炭火,偶尔闪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