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衣袖裹住手,掀开锅盖闻了闻,随即又默默合上。
“若是需要喂药,我们可以再等会儿。”苏语卿开口说道。
“不用了,”江敏摇摇头,语气平淡,“这药熬了又熬,早就熬得没味了。”
她随手拿了两个木墩子,草草抹了抹灰递给两人,“坐吧。”
自己则往地上一蹲,正对着两人,一手托着腮,懒洋洋地问:“你们准备花多少银子买我的消息?先说明白,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
韩论非二话不说,一把拽下腰间那半鼓的钱袋,直接丢进江敏怀里,“这些够不够?”
江敏下意识瞥了苏语卿一眼,见她微微蹙眉,显然极不赞同。江敏见状,眉眼反倒舒展开来,掂了掂钱袋的分量,扯开袋口往里瞧,狮子大开口道:“当然不够,还差些。”
“那我明日让人送来,”韩论非接得干脆,“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谁来卖的衣裳。”
“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如果见到了,一定能认出她来。”
“这个简单,你随我回府一趟,将她指认出来。”如此,他定能寻出那个害他之人。
“不去。”江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在韩论非错愕的神情中,缓缓讲道:“我是个孤儿,是阿媪将我捡了回来。两年前,阿媪病了,我不得不在南市找些零碎活计糊口。这家衣肆原是夫妻二人经营,可半月前,肆主娘子突然回了乡里。肆主便开始招工,工钱给得还不低,争抢的人不少。阿婆病得厉害,我每日都去求肆主雇我。他起初不应,后来给了我个住址,让我去一趟。他说,要是我回来还愿意留下,他就雇我。于是,我便去了。出来接待的侍女递了个包袱给我,慌里慌张的,只说回头与肆主算钱。我好奇打开了瞧了一眼,却吓了一大跳——里面的嫁衣一看就不是凡品,它的主人必定富贵至极!待我回到衣肆,肆主见我的神色,便知道我偷看过。后来,我便留了下来,差不多每日都去,干了有半个月。直到前日,因为阿媪发了病,我晚到了半个时辰,却见肆主被府兵押走,再没有回来。”
江敏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目光紧紧锁住韩论非,“我记得她曾喊过你的名字。你姓韩,与晋王同姓。你说,要是晋王知道有我这么个蝼蚁,他是会放过,还是……轻轻捏死?”
“你可知道,此罪当诛!”韩论非眸光沉沉,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语气笃定:“但你已经侥幸逃过,在此我向你保证,阿兄绝不会知晓你的存在。”
江敏盯着他迟疑了半晌。她看着韩论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忽然仰头笑出声来。这声笑短促而突兀,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的阿媪显然也听见了,苍老无力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敏敏,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笑的那般开心?”
“阿媪,有个友人与我讲了个笑话,我被他逗笑了呢。”江敏扬声回道,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韩论非没承想,自己掷地有声的保证竟被当成了笑话。一股被轻视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他脸上霎时青白交加。
江敏见他濒临爆发,立刻见好就收。她敛起嘴角那点嘲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苏语卿。
“你说呢?”
那目光中对生存的渴望,像无形的巨石骤然压下,让苏语卿心头猛地一窒,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韩论非的目光也随之钉在了苏语卿身上,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语卿极力维持着镇定,语气郑重:“你应该信他,他确实有办法。”
或许是苏语卿这份强装的镇定与郑重起了作用,江敏权衡了片刻,竟意外地松了口,与二人约定明日在此相见,再详议细节。
临走前,苏语卿眼风不经意扫过韩论非空荡荡的腰间,突然想起在桃村时,韩论非夜闯她房间的第二日,也是这般顺手给出了自己沉甸甸的钱袋。
她脚步一顿,转向江敏,话锋却直指某人,“你且放心,等你指认之后,他自会再给你两倍的银钱。不,三倍。”
苏语卿的唇角微微勾起,“毕竟,他向来如此‘大方’。”
“云卿,”无辜撒钱的韩论非心头一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拧眉质问,“你这话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我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没有啊,我只是实话实说。”
“明明就是生气了。”
“没有。”
……
江敏倚在门前,目送着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脸上那层伪装出的懒散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最终沉淀为一片化不开的浓郁沉重。
“敏敏……你的友人……走了?”屋内传来阿媪虚弱的声音。
江敏闻声回头,不由得怔在原地——卧病在床的阿媪竟颤巍巍地扶着墙,慢慢挪了出来。
一股强烈的不安擢住了她的心脏。江敏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脸上的沉重掩去,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