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在将要靠近苏语卿时,却又刻意放缓了脚步。他自觉并非吝啬之人,何况如今两人共过患难,也算得上有几分情谊。她若真喜欢那耳坠,买给她并非什么难事。
韩论非想问问她是否喜欢,嘴唇微动,却只觉得吐字变得艰难。他清了清喉咙,终于挤出声音:“喂,云卿……”
“嗯?”苏语卿闻声回头,心思显然还在探听消息上。她以为韩论非还在顾虑移门真人话的真假,顺口接道:“先去看看吧,反正离得不是很远。要是她真的骗了九殿下,九殿下只需往市令那儿一坐,莫说银饼,就是要真人乖乖磕上三个响头,她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捎带着打趣的说法,不禁让韩论非脑海中浮现那个滑稽情景,也跟着扬起唇角。
出了南市,嘉善坊便不远了。坊里多住着南市的商贾和帮工,其中不乏栗特商人。两人照着移门真人所指,寻到这座普通的住宅。
只见门扉紧闭,一股浓烈刺鼻的烟熏味却从门缝中钻出,连本该有的药味都盖得严严实实。苏语卿上前叩门:“里边有人吗?我们来寻敏儿。”
里边寂然无声。苏语卿又敲了一遍,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此时,韩论非已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一个冲刺蹬上那道矮墙,轻巧地翻了过去。他迅速扫视一圈,小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药锅还在炉上烧着,炉膛里火苗未熄,显然主人刚离开不久。
他落地后,利落拨开门闩为苏语卿打开院门。就在门扉开启的瞬间,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声恰好从邻院墙外传来。
韩论非眼神微凝,示意苏语卿先进屋查看,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力,脚尖在墙根一点,身形如风,重新翻上墙头,循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疾追而去。
韩论非沿着墙头追了约莫半条巷子的距离,那脚步声却戛然而止。他正自警惕,忽听身后墙头传来细微响动。猛一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也刚翻上墙来——是个面庞青涩却眉眼俊朗的少年郎。
两人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那少年显然也没料到追来的竟是位锦衣华服、瞧着不过十几岁的贵胄小郎,神情明显一怔。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少年眼中厉色一闪,手中握着的长棒已挟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朝韩论非当头砸下。
韩论非足下急退数步,避开这凌厉一击。然而,他刚避过棒风,脚下却是一空。整个人随即落入一张早已张开、浸满河腥气的粗粝渔网中。
“收!”墙根阴影里一声低喝。几名埋伏已久的、年纪与韩论非相仿的少年猛地发力,迅速收拢渔网。
网绳瞬间绷紧,将韩论非牢牢裹住。韩论非心头剧跳,暗叫不好——竟是着了这调虎离山、请君入瓮的道。
危急关头,他在网中艰难结印,只听“轰”的一声爆响,一团炽烈的火焰不仅把渔网烧出一个焦黑的大窟窿,更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炸开,几点火星甚至溅到了离得最近的两个少年身上。
“啊——烫!”
“阿大!他会妖术!他真会妖术啊!”其中一个少年被火星燎到手臂,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尖叫着,连同其他几人一起连滚带爬地往后逃窜。
韩论非自破烂的渔网中挣脱而出,略显狼狈地站起。他皱眉拍打锦衣上黏着的污渍与焦屑,索性放弃,抬眸冷冷望向墙头那持棍少年,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玩阴的?小爷也会!你就是那个衣肆的帮工,敏儿?”
“敏儿”二字入耳,墙上的少年眼神猛地一缩,显得更为冷厉,“快滚,这不是你这种人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已支棍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在韩论非面前数步之外,长棍斜指,浑身紧绷,已是如临大敌。
与此同时,苏语卿在院里打开药锅闻了闻,微微转头,发现一道沾着炭末的脚印径直通向屋后。她跟着脚印走到屋子边上,突然改了主意,独自进屋察看。
屋内陈设简陋。土炕苇席上,一名白发阿媪躺在里侧,面色灰败,昏睡不醒。炕头整齐叠放着几件旧衣裳。
她不禁翻看,除了一件褪色破旧的麻布襦裙,还有几件半新的花色鲜亮的衣裳,衣料上皆有针脚改动的痕迹。“敏儿”原来是个女子?
苏语卿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阿媪身上。她扬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敏儿,相信你在暗处也瞧见了,我们与那日去衣肆的人并非一伙。来此寻你,非为问罪,只想知道究竟是谁把王妃的衣物偷卖了出去。”
她等了片刻,四下毫无动静。远处巷道隐约传来几声惊呼,更添了几分焦灼。苏语卿强作镇定,目光状似无意地往屋后瞥了一眼,随即转身坐到阿媪身侧。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把镶嵌宝石的匕首,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锋刃,目光却落在阿媪枯槁的脸上,“你的翁姑瞧上去病入沉疴,一介女郎在南市做帮工,想必艰难。如今失了营生,也算断了活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那锋利的匕刃,无声无息地悬停在阿媪心口上方,刀尖几乎要触及那层单薄的衣衫,“若你能给个机会,让我们做雪中送炭之人,或许你的翁姑还能多撑几日。”
“当然,你也大可继续躲着,”苏语卿的声音陡然转冷,“亲眼瞧着我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