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这或许是师徒二人在此的最后一顿饭,苏语卿做的荠菜馍比平日大了许多。
屋内光线昏沉,韩论非依旧盘膝深陷书海之中。不得不承认,敛去平日那副散漫倨傲的韩九郎,静坐读书的模样,确有几分……好看。
她站了好一会儿,韩论非才目光呆滞地放下手中的书。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瞥见地上仅剩的几本,瞬间原形毕露,哀叹一声瘫倒在地。
这几日啃的书早已远超他毕生所学,怎么还有啊……
苏语卿将吃食推到他面前:“你们出村后,会往哪里去?”
韩论非也不言谢,坐起身捻起一块馍就往嘴里塞。
嗯?
思绪尚未从哀怨中抽离,等他机械地咀嚼几口,才猛然回过神,抬眼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出村了?”
韩论非枯坐沉思良久,终于等到无机道人归来。
“你去哪了?”
“闷在屋里好些日子,总得让老骨头出去透透气,难不成还陪你这半大小子一直枯坐?”无机道人语带嫌弃,然而袖口沾染的那缕不同寻常的香气,却逃不过韩论非的鼻子。
韩论非唇边勾起一丝讥诮:“怕不止是‘透透气’吧?日日外出,我险些以为……你是去会相好的了。”
无机道人未接话茬,半晌才若无其事地问:“找到《神妖谱》了?可瞧出什么名堂?”
“看过了。但有几处不解。”
“讲。”
“《神妖谱》所载精灵妖怪,皆为天生地养,其能亦是天赋。我反复翻查,并无哪个有移山聚雾、操控神魂之能。倒是之前所阅的五行术法里……对此记载甚详。”韩论非目光紧锁无机道人,笃定他必知内情。
谁知后者听后,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顺着话问:“那又如何?”
揣着明白装糊涂,韩论非心底暗骂。
“你给的书里虽杂糅了不少旁门左道,但这五行术法,分明是修道之人必习根基。你作何解释?”
“这我哪知晓?”无机道人轻描淡写,“许是它颇有悟性,从何处偷学了去。倒是你,竟连它都不如,神识至今毫无动静!”
无机道人话锋一转,直戳韩论非痛处,他心头气馁,索性破罐破摔:“你为何与云卿说今日要走?你出去见的……究竟是谁?!”
无机道人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人活得越久,能说得上话的便越少。它……算得是贫道一位故友。九百年前它初诞于世,贫道曾与它有过一面之缘。近日不过是与它聊聊往昔,叹叹今朝。只是今日相见,它却是为几日前所求,向贫道讨个答复。”
韩论非眉头微皱,还未深思,话已经脱口而出,“它求你何事?”
“它求我,”无机道人声音平静无波,“无论明日它做何事,贫道只须袖手旁观。于它,可得其所愿。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它能替你除去韩祁。没了韩祁这座遮天蔽日的玉山,天下何人不知你九殿下?开神识指日可待,亦算为贫道排忧解难。呵,岂非三全其美?”
韩论非闻言,惊怒交加,本能欲转身质问,却骇然发现手脚如被无形枷锁缚住,动弹不得。
谁动的手脚一想便知,“无机老儿,你!”
“莫做徒劳挣扎,你动不了的。”无机道人淡然在韩论非对面坐下。
韩论非虽身不能动,眼神却如同被人当街剥光了衣裳,羞愤欲绝。
就连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阿兄……阿兄他……不是……”
“不是什么?”无机道人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韩论非霎时卡了壳哑了音,竟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吗?
谁让他连出生都是沾了阿兄的光。
阿母早年便失了阿爷的宠爱,要不是阿兄年少成名得了阿爷青眼,世上本不该有他韩论非。
他就是躺在兄长功勋血汗上诞生的娇儿,被阿娘宠得整日没个正形,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
可这又有什么不好。
民间多的是重长宠幼的人家,他们韩家也不曾例外。
更何况韩家已有珠玉立在前头,他韩论非长成何等模样,又有谁真正在乎?
哪怕是阿母,也只是盼着他到了年岁领块封地,做个闲逸的大王罢了。
“韩论非,‘道’这一字,一要赤心,二当无畏。你不如问问自己的心,当真无所畏惧吗?”
阿兄从来高大威武,挽得起最强的弓,拿得起最重的刀,名动天下,光芒万丈。
韩论非扪心自问,踏入桃村之后,见阿兄被妖怪蛊惑,心底也曾窃喜兄长居然有一天不如自己。
那点不甘与嫉妒,如藤蔓般悄然滋生,不知何时已长成参天巨树,将他牢牢困在冰冷的阴影之下。
可是,那是兄长啊……是牢牢护住他和阿母的人。
“你告诉我,它在何处。我不求你,我自己去杀。”韩论非的声音沉静得近乎悲凉,门轴发出喑哑后,韩论非陡然提高音量,“撇开我兄长不谈,桃村上百条人命,你不在乎吗?”
无机道人终是开了口,声音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你可曾听闻‘夏虫不可语冰’?夏虫活不过寒冬,自然不知冰雪为何物。老道别无所长,唯活得够久。眼见那沧海化作桑田,桑田又再而变作沧海。天下分分合合,缘分兜兜转转,这人死后,三魂重归天地,待重觅了良机,又是转世再一春呐。”
言毕,无机道人拂袖而起,洒脱离去。
正在房里的苏语卿隐约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究竟。
她见韩论非独自僵坐在屋里,心里已然勾勒出七八分梗概,“韩九郎,你知不知道尊师重道,怎么连师父都气走了,还不去追?”
“……”韩论非颓然闭上眼,无言以对。
苏语卿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动静,便自顾走向院门,想看看无机道人是否走远。
谁知对门的楚二突然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他浑身缠绕的红线因挣扎而散落一地,见到苏语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搂住她的手臂哭喊:“阿姊救我!我娘……我娘要把我……塞进那个纸扎的桃子里!”
苏语卿站定一动不动,隔着衣袖的手臂都沁着森然寒意。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惊恐万分地想要松手逃跑。然而,苏语卿的手已经牢牢抓住了他。
“这个时候,你应该好好待在桃子里。”
就和她的阿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