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叹她不幸的,有叹她时乖运蹇、福分不够坐不上皇后之位的;有笑话顾家才支棱起来五年,就注定凋零下去的,还有猜测淮阳伯府的爵位要降等的……
还有一位夫人笑着说:“平日里就看不惯顾家了,乍然富贵的暴发户,一个个抖得什么似的。睿德太子妃的母亲倒还好些,她那几个婶娘,一个个都当自己是老封君了。讨个儿媳妇,千挑万选,还真当选妃了?听说顾家三房的嫡子,曾经有意和太后娘娘的侄孙女说亲,后来不知怎的亲事没成。那小娘子倒是福气深,否则一辈子都葬送在顾家了……”
很快有人接茬:“正是正是,听闻那位郦娘子改适了闻家,闻家那个少年郎,嗳唷唷,好生出息,如今郦娘子已经是有诰命的官太太了,顾家那个少夫人呢,觉得所托非人,前两日还回娘家,冲爹娘姊妹痛哭了一场……”
“这有什么,且还有你们不知道的。”这回说话的是忠勤伯府的汪夫人,“这顾家行事实在不地道,原本郦夫人为人低调,不愿意多说的,我也就缄口不言。如今却实在气不过,也不妨说给你们知道知道。”汪夫人义愤填膺,道:“你道顾家和郦家亲事缘何不成?是顾家那个七郎挑三拣四,才不成的。事后还有更好听的呢,我们家短命的九郎不是曾经和郦夫人的二娘子说亲么?后来九郎亡故,顾家竟还发梦,想踩‘望门寡’的名头捡漏,要纳了二娘子做妾,幸好郦夫人没有答应。”
众人不由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又有人小声地感慨:“郦家的二娘子,后来似乎是嫁给了楚王妃的伯父呢。”
换言之,假如楚王有幸登临天子之位,郦二娘就要成为皇后的伯母了。
一个是已故太子未亡人的堂弟媳妇,一个是未来皇后的伯母,这中间的悬殊……说句云泥之别也不为过了。
众人不由咋舌,便有人忍不住赞道:“还是郦夫人高瞻远瞩,没有答应顾家的亲事呢。”
伯夫人也不知道话题怎么扯着扯着,又和这个殷二娘沾了边,她有些不悦,扯开话题:“太子薨逝,也实在是可惜的。如今在国丧里,很多事情都不好谈……原本想和准亲家商议请期的事情的,如今只能延后了。”
谭家位高权重,遇到国丧要守制的日子远远比寻常百姓家更久,会为此烦恼也是情理之中。
好不容易出了国丧,伯夫人迫不及待就和高家商议着请了期。谁料事情就是这样不幸,崇文二十九年,宫里一位老太妃又忽地殁了。这谥号也十分古怪,是一个“灵”字。
不勤成名曰灵,死而志成曰灵,死见神能曰灵,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怪曰灵,极知鬼神曰灵。
而且如果伯夫人没有记错,从前作为命妇进宫朝贺的时候,依稀记得这是位太妃,甚至一度成为贵太妃,如今亡故之后,反而成了“太嫔”。
个中的隐私曲折,外人也无缘一窥了。
只是因为灵太嫔的死,原本请好的期又要挪一挪。这一回高家觉得这两年天家接连有丧事,不太吉利,将婚期一竿子支到了年后,定在崇文三十年。
又要白白等一年……伯夫人很不高兴,却也只能应了。
好不容易等到高氏过门,伯夫人恨不得押解着儿子每日往高氏房里去,盯着他不许他宿在书房。
高氏也很快传来了好消息,过门不到两个月,就有喜了。伯夫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日烧香,盼着新儿媳肚里的是个孙子,还要拉着儿子一起到宝相寺去礼佛。
谭舒愈虽然跟着去了,却显得心不在焉的。脸上也没有半分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总是神游天外。
伯夫人派了丫鬟盯梢,想知道儿子到底在操心些什么。
谭舒愈在和小厮之言闲聊:“她筹备了许久的学馆,近日终于是开了,她竟是这样能干。”
之言有些急了,低声地劝他:“世子爷,上一回……您从前不是说好的么,娶亲之后,就不再回头,不问旧事了,怎么还又提起?”
谭舒愈寂寥地笑了:“从前和颜氏成亲的时候,之所以暗地里和你约好,实则还不是心里忘不了,所以才要靠外力约束。如今我却终于知道,我和她是彻底无缘了,既然无缘,心里就不会惦记。再去听说她的消息,也只是听说一个旧日的朋友,心里只有羡慕佩服,以及祝福,并没有其他的。”
之言望着他脸上的寥落,心中也跟着觉得疼痛,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谭舒愈却自己洒然一笑:“这样也好。不,这样更好。我依旧记得第一次、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无论是到旁人家里做客,还是走丢了,她总是那样自信、那样鲜活……这么好的一个人,关在后宅一辈子,着实是可惜了。她就应该如今日一般,不做纸鸢,而是有如鸾鸟,尽情地翱翔。之言,你大可不必同情我,我失去的只是一截风筝线,可我拥有的,可是一片蓝天啊。”
之言却道:“可是这片飞翔着鸾鸟的蓝天,也不是属于您的……”他顿了顿,又强笑道:“虽不是属于您,却也不属于其他的人,想到此处,也觉得好些了。”
谭舒愈却不大赞同:“之言,你还是狭隘了啊。我和她,本来就不是同路之人,我身上的束缚太多,担子太重,若同她在一处,只能拖累她。如今只是远远望着,也很好了。你听着,明日以我们家的名义,往那个学馆里投注一笔银子,总是在做善事了。”
那丫鬟听了半日,一头雾水,回去告诉伯夫人:“世子爷在和小厮说学馆的事,要往学馆里投钱,还说了放风筝。”
伯夫人失笑:“前半句还算老成,给学馆投钱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这事我准了,世子若去账房支钱,就告诉管事,这笔钱从公中出。后半句就又像小孩子了,都要当爹的人,居然想着放风筝……难怪礼佛都没有心思。”
高氏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伯夫人自然是大失所望,老大不高兴,对高氏也没个好脸色。若不是谭舒愈一意拒绝,她又要塞一个通房过来。高氏却很愧疚,不仅在婆婆面前抬不起头来,在丈夫跟前也低眉顺眼的,细声细气同他说:“妾身对不住您,没能替您开枝散叶……要不您在妾身的两个陪嫁丫鬟当中选一个开了脸,当通房?”
谭舒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顺姐儿难道就不是我的骨血了?怎么就没有开枝散叶?我不要什么通房,你的丫鬟,到了年纪就放出去配人。母亲那边,你也不必担心,我去同她说。”
高氏自然是十分感动,照料他衣食起居,加倍精心。
可谭舒愈心中却充满了苦涩。他忍不住想,如果娉姐儿嫁给他,他倒是如愿以偿了,可她就要受尽高氏今日的苦……还有已经亡故了的颜氏,因为母亲的压迫感,和他的淡漠,独自度过了那样漫长的无趣生活。
他尽力对高氏好一些,不叫她重演颜氏的故事。
可惜,高氏的第二胎还是一个女儿,伯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高氏在谭家也越发抬不起头来,说话做事都战战兢兢。伯夫人愈发嫌弃她,觉得她没有大家闺秀的从容,出门做客丢了谭家的脸。因此不愿带着她出门,要么自己独自去,要么高氏去了,伯夫人就不去,婆媳关系非常僵硬。
谭舒愈无力约束母亲,只能加倍善待高氏和她的两个女儿,聊作弥补。
好在生到第三个,高氏终于生出了儿子,渐渐地在谭家站稳了脚跟。
那时候谭舒愈已经年过四十了。
娉姐儿与他同岁,也是年过四十了。她开设的学馆有了名字,还在南直隶开设了分馆。尊德乐义馆,为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提供一个庇护所,给她们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她果然不是游丝一线的风筝,而是翱翔天际的鸾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