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二十八年的春天,谭舒愈收到了娉姐儿送的东珠。
他沉默不语,凝视了那莹润生辉的珠子许久,指尖轻触,缓缓地摩挲。直到指腹也染上了淡淡的凉意,才松开手,将匣盖回去,吩咐身边的小厮之言:“收好。”
之言素来机灵,此刻却难得发懵:“世子爷,收到哪里?”见他没有给出答案,又迟疑着提供了两个参考:“您重视的东西,要不就是放在卧房多宝格那本假书的暗格里,要不就是放在书房抽屉的夹层……这珠子,您是收起来,还是以后还要拿出来赏玩呢?若是收起来,自然是书房稳当,毕竟老夫人不会往您的书房去;可若要赏玩,多宝格里就便当一些了。”
谭舒愈失笑,望着之言摇了摇头,半晌方道:“你这小子,鬼灵精就没用在正道上。你就知道这东西见不得人了,要密密实实藏起来?你又知道这是我的珍视之物了?”
之言嘿嘿一笑:“得了吧您,您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之言去。那位殷家的二姑娘,对您来说,同旁人都不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观察着主子的神色,渐渐收了声。
心中却有几分不解:他已经如此小心了,特意称呼对方为“殷家的二姑娘”而不是“郦家的夫人”,怎么还是触动了主子内心的伤处,让他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呢?
谭舒愈很快收敛愁绪,淡笑道:“你实在是想多了。这珠子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别人的回信罢了。你也别藏来藏去了,我还要拿给母亲看的。”
之言越发不解:先前不是让他收好,怎么现在又要拿给老夫人看呢?
没等这枚东珠送到伯夫人的案前,伯夫人就先收到了肖老夫人的消息,听闻是太后亲自出面回绝,伯夫人也就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先是一怔,把信递到身边的嬷嬷手里,冲她摇了摇头,过得片刻,又笑道:“这样也好。我们延胜虽然深情,却不是什么死心眼的孩子。既然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我也好再来说项他,叫他收收心,预备迎娶别的女子。”她想了想,觉得被殷家回绝,好处竟还比坏处多些——毕竟她一开始,对殷家这个守寡的女儿,就没有多少的好感。
倒也不是说这殷二娘有多么不好,只是她的过往,实在是令人诟病!
这头婚没嫁给好人家,寻了个那么荒唐的丈夫,当的还是继室填房。妻凭夫贵,嫁的丈夫不好,就是好不了的!
听说那个郦轻裘是惯来在女人堆里厮混的,谁知道身上有没有脏病,若是传到殷二娘身上,再带给自己的宝贝儿子,那简直是掐住了她的心尖子!
况且较之大把大把的继室人选,殷二娘的年纪到底大了些。她还指望着抱孙呢,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拼命生养,开枝散叶,难产的风险大大上升,孩子的体质也容易孱弱,资质也容易平庸。虽说有的是年轻、身体又好的小妾可以帮着生养,可庶出的到底比不上正室嫡出的。伯夫人宁可找一个家世没那么显赫的人家,找一个十六七岁,年纪轻轻的媳妇,这样从十六七岁生到二十六七岁,十年间少说也能生四五个孩子,里头总会有男孩的!
想到这里,伯夫人不由想到了原来的儿媳颜氏,不由叹了一口气。当时一心替儿子找一个家世好、品性好的,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身体好。若不是颜氏身子实在孱弱,她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能享受含饴弄孙的快乐,反而还要替儿子操心重新娶媳妇的事。
她又吩咐嬷嬷:“等我和延胜谈好了,你就请了官媒人来,最好是把上次就看中的那个高家的小女儿定下来。若人家已经说亲了,那就再看看黄家……”
说话间,就到了昏定省的功夫。说是昏定省,实则来请安的也不过是谭舒愈房里的几个姨娘通房而已。
谭舒愈是已经长大成人了,又要忙衙署的事情,伯夫人心疼他,就没有把晨昏定省的规矩定得很死,只叫儿子有空的时候来看看自己就好。
至于其他人,谭家这一辈女儿众多,而只有一个独子。从前倒也还算热闹,等女儿们陆陆续续出嫁,家里只剩下一根独苗,每日来请安的只有儿媳颜氏。后来更是凄凉,颜氏撒手人寰之后,伯夫人连个闲话家常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屈尊降贵,指派了谭舒愈的姨娘们来请安,叫她们服侍着做针黹、染指甲、抹骨牌,来打发时间。
六个妾室之中,四名姨娘,两名通房。两个通房都是颜氏的陪嫁,四名姨娘当中,一个晏姨娘是伯夫人已故的婆婆赏赐的,侥幸怀过一个孩子,却被谭四娘所害。另一个斓姨娘是颜氏在自己有身孕的时候抬举的,伯夫人最不喜欢她,因为她姓肖,和伯夫人同姓了。虽然颜氏为人慎重,特意避开了她的姓,叫家中上下称呼她斓姨娘,可伯夫人还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她最看重的是周姨娘和赵姨娘,这两人都是她房里出来的,对她一向忠心而又恭敬,伺候世子爷也是最得法的。
只可惜这些人都没什么子孙缘分,除了晏姨娘曾经有过身孕,其他人都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也怪自己的儿子!他回后院过夜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总是借口公务繁忙,宿在外院的书房里。难得有几次回后院,也总是宿在颜氏这只不会下蛋的母鸡那里!
伯夫人觉得自己再回忆下去,又要变得满腹怨气了。她赶紧收敛思绪,吩咐丫鬟:“今日是世子爷的休沐,看看他得闲不得闲,请他空闲的时候到一趟我这儿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谭舒愈事母至孝,很快就来了。伯夫人便将肖老夫人的回信同他说了,好生宽慰了他一番。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并不显得十分伤心,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试探着劝他:“殷家既然拒绝了,还是太后出面的,那我们也没有办法……这件事上,母亲可是尽心尽力地替你奔走了,你求的桩桩件件,母亲一件都不曾办岔了。如今是人家自己不愿意,你可别钻牛角尖啊……”
谭舒愈平静地笑着:“自然不会。这段时日劳烦母亲奔走操持了,儿子记着您的好。”
伯夫人松了一口气,又试着趁热打铁:“这件事就算了了。可你的青春可不能耗下去,还是得赶紧续弦,尽快开枝散叶。殷二娘不成,你心里可有别的中意的小娘子?若有,母亲就替你问问,若没有,也要帮你相看起来了。”
谭舒愈摇了摇头,淡淡道:“全凭母亲做主就是了。”
伯夫人这才真正放心。
等谭舒愈离开之后,她不无得意地冲嬷嬷笑道:“你看罢,我说甚来着?我自己的儿子,我当然清楚,他不是死心眼的人!做一件事的时候竭尽全力,实在不成了,放手也放得爽快。哪里会被一个女子耽搁了。你速速地请了官媒来,赶紧地和高家谈起来!”
“全凭母亲做主”的结果,是在短短一个月内,伯夫人就迅速地为谭舒愈定下了高家的幺女。高家的家世并不逊色于颜家太多,高氏又是嫡出的女儿,在家里千娇万宠的。伯夫人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觉得黄金屋和颜如玉悉数兼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也幸好家里官爵显赫,儿子本人又是英俊又有出息,连续弦都能有这么好的小娘子上赶着。
只可惜,三月底恰逢国丧,太子薨逝,并且隐隐有传闻说太子死得并不寻常。
倒也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储位之争,以伯夫人消息灵通的程度,也只打听到一种隐隐绰绰的说法,太子似乎是自寻短见。可已经贵为太子了,只要再熬个几十年,整个天下尽在掌握之中,又有什么不足,要致寻短见的地步?
伯夫人私以为传言不真,也就没有理会了。仅仅就太子的薨逝,和交好的夫人谈论了两句,感慨天家竟然重演了上一代的悲剧——当今皇帝的兄长,先熙惠太子,也是天不假年,没能得登大宝就早早夭亡,叫宣武帝与殷后备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辛酸。可见东宫储位之尊,若没有足够的福分,是坐不稳的。
伯夫人还听说,新宁伯和他养的幕僚在谈论,太子薨逝之后,不知道哪一位皇子可以正位东宫。原来的太子是中宫皇后所出,又颇为贤德,太子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可他过世之后,立长立贤立嫡的说法交替更迭,可谓众说纷纭。
立长,拥立的是大皇子楚王。楚王乃是贤妃所出,性格温和,一身的书卷气,拥立他的多是翰林院的文士,这帮老学究最喜欢的就是读书人,皇位上坐一个读书人,他们的地位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立贤,拥立的是三皇子吴王。吴王乃是贵妃所出,在众皇子中,天资最好,禀赋极佳。拥立他的主要是一干年轻激进的理想主义者,觉得他将成为一个开创盛世,重续祖父宣武荣光的英明天子。当然,更多的拥立者是彭城伯的党羽。彭城伯许家出过一位太后,一位贵妃,在外戚当中也算尾大不掉。
立嫡,则分裂出两种说法,一种是拥立年幼的太子长子为太孙的。这种说法主要是在讨好皇帝——毕竟已经亡故的太子和根基未稳的未亡人太子妃没什么讨好的价值——说皇帝春秋正盛,有的是时间慢慢地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
另一种则是拥立五皇子的,五皇子是太子的同胞弟弟,也是中宫所出,年纪尚小尚未封王,品性、资质如何,在朝臣当中名头也不响亮。
当然,身为女眷,伯夫人对于这些朝堂之事兴趣不大,她更关心的还是女子的话题。原本有望成为中宫皇后,如今却身份尴尬一如当年的熙惠太子妃的睿德太子妃顾氏,一时成了京中女眷交际圈的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