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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番外三、绍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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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天气,西风裹挟着细雨,带来绵绵的寒意。

绍哥儿站在陵园里,望着一株枝叶凋零的树,残存的枯黄叶片早就失了初夏的浓绿,除了“萧瑟”二字,脑海中再无别的词汇可以形容。

他的学问一向平平,不但在诗词歌赋的风雅场面上没有什么天赋,连最基本的读书做学问,也总是显得笨拙。

兄长在他如今的年纪早就考了童生,他却名落孙山了。母亲说他年纪还小,如今也才十二岁,一次不中也没什么,好好读书,下一回再努力就是了。

母亲行事公正,待人接物也鲜有偏颇,譬如待她膝下一嫡一庶两个孩子,至少在学业上做到了一视同仁。兄弟二人都是在自家的宜心阁里,受孟先生的教导开蒙,通读蒙学十三经之后,就到外家借馆,由名师康先生教授。

因此在名落孙山的时候,他连怪罪旁人、怪罪环境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怨自己天赋不够,不似兄长聪颖。

苏姨娘说,勤能补拙,天赋上不如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加倍努力了。

苏姨娘是绍哥儿的慈母,所谓慈母,就是区别于生母和嫡母的,抚养他长大的人。

绍哥儿在襁褓之中时,就被抱到了苏姨娘膝下。一个失去了母亲庇护的孩子,和一个没有机会生儿育女的母亲,组成了一对不伦不类的母子。

年幼的绍哥儿倒是不曾觉得荒诞可笑,他在苏姨娘膝下长大,每日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苏姨娘清秀慈爱的面容,吃的第一口饭食是苏姨娘亲手喂的,学说的第一个词也是苏姨娘亲口教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苏姨娘亲生的孩子,和家里的其他姐姐们一样,虽然不能喊自己的姨娘一声“母亲”,但也有自己的亲娘来疼爱、照顾。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终止于七岁时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和苏姨娘饭后在和光园里散步消食,母子二人绕着同尘湖转圈,他指着湖中心那座让他好奇已久的建筑,问道:“姨娘,那个屋子,是干什么的?”

苏姨娘笑了,眉眼柔和,温柔地告诉他:“那里是晴帆舫,是哥儿的生母邵姨娘的住处。”

“生母?”绍哥儿记得年幼的自己眨巴着眼睛。以他当时的年纪,已经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

更小的时候,他曾经不解于,缘何他和兄长缓哥儿同样是称呼鸾栖院里那个眉眼精致漂亮的女子为“母亲”,每每请安的时候,他只能拘谨地问一句“母亲安好”,兄长却可以在问安之后尽情地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

彼时得知他的疑惑,苏姨娘就给他解释了生母与嫡母的区别。绍哥儿得知,自己和姐姐们一样,是姨娘所出,但兄长却是母亲亲生的孩子,天然就是不同的。

他当时也没有细问,看四姐姐跟着蒋姨娘住,五姐姐跟着云姨娘住,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既然是跟着苏姨娘住的,就是苏姨娘生的。

而苏姨娘也没有详细解释。或许是刻意避讳,或许是觉得他年纪太小了,还不到知道这件事、理解这件事的时候。

直到七岁那年的那个夏日傍晚。

绍哥儿犹且记得,那一日的夕阳红得厉害,是一种极为奇异的瑰丽,它浓墨重彩地涂抹了整片天空,又在波平如镜的同尘湖投下同样艳丽却稍显扭曲的倒影。这般艳色,倒是叫那片拢在阴翳下的,名为晴帆舫的建筑都显得有些狰狞了。

它隐藏在即将到来的夜的阴影之下,仿佛一张巨口,要将幼小的他吞吃殆尽。

此时此刻再回忆起斯情斯景,绍哥儿却觉得记忆有些模糊了。他不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也不再记得苏姨娘的对答,也不再记得,当初五味杂陈的感受。

只记得从此以后,他的身世在飘香洲不再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丫鬟们都松了一口气,不再在他面前讳言他生母的事。

也正是从她们口中,绍哥儿知晓了自己生母,邵姨娘的往事。她似乎是因为多病,不便出来走动见人,因而多年以来一直在院子里养病。

丫鬟们说:“夫人是个体贴人,晴帆舫景致最好,又最是清幽,不会为人打扰。拨了这样好的屋子给邵姨娘,是体恤她的病症呢。”又有丫鬟提出疑问;“邵姨娘这病,也病了许多年了,似乎是从哥儿出生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崇文二十五年就开始了,怎的到如今过去这样多年,一直好不了。”“谁知道呢?那样的病症,也就是数着日子过活了。”“到底是甚样的病呢?”“谁知道呢?总之是极为棘手的病症罢。”

说来也怪,他不再记得苏姨娘对自己说了什么,可却对丫鬟的话如数家珍,甚至记得她们惋惜的语气,同情的表情。明明这些都是发生在同一年的事。

可是从他的养娘项妈妈口中,绍哥儿却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项妈妈说,邵姨娘从来不曾病着,她只是在老爷病逝之后,耐不住寂寞,与护院有染,败坏了郦家的门庭,羞于见人,才闭门不出。

他不明白“有染”的意思,项妈妈也没有解释,只告诉他,他生母的罪行非常严重,对他的父亲,连带着他,都是一种深深的侮辱。若这件事发生在别人家里,邵姨娘死一万次都不够,能够好吃好喝一直活到现在,已经是不得了的幸运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项妈妈望着他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同情,又叮嘱他:“哥儿往后,可要加倍孝敬夫人才是,若不是夫人菩萨心肠,哪里容得下邵姨娘活着。而且她若不替邵姨娘瞒着这件事,拿出一个‘称病’的说辞,哥儿你一辈子永远抬不起头来,读书考举,娶妻生子,都要受到坏影响。”

问到事情的可信度,项妈妈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奴婢如何能不知道?邵姨娘的事情,是奴婢亲眼所见的。”她似乎充满鄙夷不屑,又碍于绍哥儿的面子强行忍耐着,告诉他:“哥儿不是疑惑,缘何你兄长房中有两位妈妈,一位养娘一位乳母,哥儿身边却只有奴婢一个?如今哥儿长大懂事了,奴婢也不瞒着您:您的乳母,当初就是因为受了邵姨娘贿赂,替她的丑事行方便,还帮着遮掩,才被逐出府去了。”

他又去找苏姨娘确认。

然而他已经忘记了苏姨娘的答复了。

等他又长大了一些,或者说,等到邵姨娘病逝,他终于彻底失去了亲生的母亲之后,他才鼓起勇气,下定决心,亲自查找自己生母的真相。

他找到了据说和生母有染的护院纪川,观察着他异乎寻常的、无法面对自己的羞愧表情,他依然不肯相信。又去盘诘了护院的妻子,当年伺候过自己生母的丫鬟敏蕙,直面了她的愤怒与鄙薄。最后,他去问了生母的另一个丫鬟,一直陪着她在晴帆舫终老的敏兰。

事情已经没有半分可供盘诘的余地了。

他才终于信了。

说来也是荒唐可笑,他关于自己身世的奇零之感,对生母的好奇、孺慕、怀恋,对可能存在的陷害生母的仇人的敌视、愤怒,对嫡母养母的茫然,才刚刚开始,就在区区两年之间,大起大落一番,而后归于死寂。

死寂,正如此时此刻的死寂。

其实陵园里也不是一派全然的静谧,潇潇暮雨的淅索,瑟瑟秋风的呜咽,嘶嘶蛩鸣的起伏,交织成一曲并不悦耳的秋末悲歌,抑或是初冬序曲。

只是这陵园无人问津,才叫人觉得凄凉寂静。

邵姨娘是犯了大错的人,不能随夫附葬在郦家位于延庆州的祖坟。但她又为郦家生养了绍哥儿这个男丁,也不能装作没这么个人,将她草草发送掉。因此,她被葬在京城郦家的陵园,里头躺着的,都是些如邵姨娘一般身份尴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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