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哥儿曾经拜谒过陵园里其他的长眠者,看过她们的墓碑。有一些似乎是祖父、曾祖的老姨娘,因为无所出或是仅仅生了女儿,没有送到祖坟归葬。更早的一些墓碑上的字迹都不可辨认了,想来身份也与其他人大同小异。到父亲这一辈,陵园里躺着的除了他的生母邵姨娘,只有大姐姐的生母洪姨娘,以及一个他素未谋面也闻所未闻的金姨娘。
他沉默着站在邵姨娘的墓碑前,无言以对。
邵姨娘活着的时候,母子之间就没什么了解和交集,逝世之后,就更是无话可说了。
原本想着若是可以过了童生试,还能告诉姨娘一声,儿子出息了。如今却也没能够。
其实自从七岁那年,苏姨娘道破了他真正的出身,母亲知道之后,就吩咐他,以后逢中秋、新年,以及他的生辰,都到晴帆舫去,问候邵姨娘一声,同她说几句话。
绍哥儿也不是不激动的。可令他意外的是邵姨娘的淡漠,对待他的样子,仿佛不是对儿子,而仅仅是一个陌生人。母子之间生疏而又客气,他的到来所引起的情绪波动,还不如按月发放的月例银子送到晴帆舫时受到的欢迎。
他生平唯一一次见到邵姨娘激动,还是她死之前最后一个中秋。
邵姨娘是崇文三十三年十月初四去的。而此刻是崇文三十六年的十月初四,正是邵姨娘三周年的忌日。今年的九月份正逢母亲的四十整寿,为免冲撞了,邵姨娘的周年自然没有大操大办,因此到了正日子,嫂嫂布置了素斋送到各房各院,也替绍哥儿预备了香烛纸马,但也只有绍哥儿独自一人前来凭吊。
绍哥儿记得崇文三十三年的中秋,他和往常一样,坐着小舡来到晴帆舫,身边的书童提着一个匣子,匣子里放着月饼等吃食。规规矩矩说了些“姨娘安好,保重身体”之类的套话,邵姨娘也一如既往冷淡而又客气地说了些“好生读书,注意添衣”之类的套话,两人就相顾无言,彼此无话了。
他又枯坐了半刻钟,就告辞离去,他记得每年这时候,苏姨娘在正院陪夫人看灯,回来都是要亲手替他做些吃食,母子两人一同赏月的。
回程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忽见谁家放的孔明灯袅袅而上。做工端的精致,变成了一个小点也依旧明亮温馨。看方向,多半是同住在帽儿胡同的邻居。
然后他就听见晴帆舫里邵姨娘激动的嘶吼。
她喊着:“少爷!是少爷——”
绍哥儿记忆中的生母,素来是个淡漠的人。这一两年间从院中其他姨娘、下人们口中零星拼凑出来的邵姨娘,同样只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她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全然不顾形象,声音近乎破音。
他在不安中抬手,示意船娘停下,思量片刻,决定转头重新向晴帆舫驶去。
他疑心姨娘在呼唤自己。虽然和光园中上下,对少爷们的称呼都不是“少爷”,而是“哥儿”,但姨娘绝少出门,或许她不知道呢?
可等他重返晴帆舫,看到的却是一个状若疯魔的邵姨娘。她死死拉住敏兰的手,不停地喃喃:“是少爷,是少爷啊。他做的孔明灯,底圈总缀有三根飘带,从前我常笑话他,说‘三’这个数不好,或是两根,或是四根,才更好看。他却总是如此……少爷来了,少爷一定是来接我的。”
她忽地痛哭起来,泪眼模糊,可双眼却执着地死死地盯着那飘飞的灯盏。哪怕它早就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绍哥儿听到一半,就知道姨娘口中的“少爷”不是自己了。他从来不会做孔明灯。
可姨娘口中的“少爷”,似乎也不是他的父亲。他打听过,父亲纳姨娘的时候,就已经是“老爷”了。
他不明白姨娘的话,征询地看向了常年伺候她的敏兰。可敏兰也是一头雾水,甚至有些惶恐:“姨娘,您在说甚,奴婢听不懂啊。您别吓奴婢,您别吓奴婢……要不要给您请个大夫?”
他只能匆匆回头,恨不得将船娘的桨夺过来划出火星子。等离了同尘湖,他迫不及待地到母亲身边讨恩典,请求她请个大夫看看邵姨娘。
可母亲问清了邵姨娘的情况之后,却垂下眼睛,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她依言派人请了大夫,可绍哥儿离去前,却听到她同身边的嬷嬷说:“当年思来想去,觉得瞒着会更好些,想不到时隔多年,她却还是知道了……真是造孽啊。”
因为是说话,绍哥儿也不知道母亲说的是“他”还是“她”,她遗憾的究竟是让绍哥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他不明白。哪怕后来了解到了护院纪川的事情,这疑惑也丝毫没有得到解答——纪川一直都是护院,更不可能是姨娘口中的“少爷”了。
不出三个月,邵姨娘就病逝了。
与其说是病逝,倒不如说她是主动求死。
中秋当日近乎疯狂的激动之后,她又安静下来,这安静很快变成了死寂——正是如此时此刻的陵园这般,了无生趣的死寂。她变得眼神涣散,不思饮食。偶尔还要喃喃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句翻来覆去的“奴婢对不起少爷”,以及“奴婢没有颜面再来见您”。
正是这种种谜团激化了绍哥儿心中的困惑和仇恨,但仇恨很快随着后续的查证消弭,转化成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羞愧。
直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邵姨娘,面对这个给了他发肤血肉,却做下错事令他蒙羞,临了临了,还变得疯疯癫癫的姨娘,哪怕她已经化作一抔黄土,躺在了坟茔之中。
半晌无言。
又过了片刻,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话题,对着墓碑轻声道:“对了姨娘,母亲和嫂嫂有意替我说亲,昨日母亲叫我过去说话了,问我是想等再过几年过了童生试说亲,还是现在就说。”
虽然他年纪还小,不懂得其中的差别。但苏姨娘已经为他点透了:以他庶出的身份,想要好的前程和姻缘,只能靠自己争取。如果有了秀才甚至举人的身份,姻缘能更好些。但以他的资质,也不排除考到三十岁才过童生试,甚至更久的可能。
母亲一切由他,苏姨娘的意思,则是劝他早早相看,早定下来为好。
他想征求一下生母的意见,可这一抔黄土,又能给他什么答案呢?
哪怕邵姨娘还没有故去,他问过来,得到的约摸也只有一个“听你母亲吩咐”的答案吧。
母子缘分单薄到这样的地步,也不知道是他的幸还是不幸了。
他闭了闭眼:“姨娘,我有些累了。今日就先回去了,等过年的时候再来看您。”
他伸手抚了抚粗粝的墓碑,拾起放在一边的油纸伞,犹豫了片刻,却没有撑开,沐浴着微凉的秋雨,转身向陵园出口走去。
少年人尚且稚嫩的身影,就这样缓缓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