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谈,先签字!”陈燃迅速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他把文件打开,端正地摆在余晖面前。文件夹里夹着一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底板上挂着一只露出笔尖的按动式黑色签字笔。
“快签吧!”他催促道。
余晖仍把手藏在桌子下,全力维护着自己早已破碎的尊严。陈燃的急切让他更想弄清,这张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快签吧,签完之后就可以离开了。”陈燃站起身,弯下腰,双手撑着桌子。
他反复催促余晖,就是不希望余晖认真阅读纸上的内容。
余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头到尾,全然不顾陈燃已心急如焚。
关联者!余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看来,他离开上都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关联者是光明塔发布的最新政策。被判定为有异见者倾向的人,即便在接受审查后排除了嫌疑,依旧会被驱逐出上都。这些人若想继续留在上都,必须和一位上都人结成关联者。关联者相当于古时候的连坐法,连带受罚,一损俱损。与下都人结成关联者的上都人,将被光明塔永久标记,直接影响后续的晋升,而一旦与之关联的下都人有任何过失,上都人都将与其连坐。若被判定为“高危分子”,不管承不承认罪行,都将面临终身监禁,除非有上都人与之签订关联者协议,光明塔才会考虑释放。与“高危分子”签订关联者协议的上都人,将承担更为严重的连带责任。
关联者协议的末尾,陈燃的名字赫然跃于纸上。
“你疯了!”这份协议对余晖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对陈燃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陈燃为了救他出去,搭上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全部前程!
“别管那么多,快签吧!”陈燃急不可耐,他见余晖一动不动,就伸手拔了别在文件夹上的笔,正要往余晖手里塞。
“陈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余晖和陈燃相识不过几年,做过一天的室友,几个月的同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他们不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更不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他们根本就没那么深的交情。
甚至,陈燃对他一无所知。他的身世、背景、他被关进第十区监狱的原因,只怕陈燃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不惜搭上自己的前途,说不定将来还要面临牢狱之灾!值得吗!
“余晖,别犹豫了,出去要紧。这和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单一样,都是夸大其词,吓唬人的。你先签了,签完我再和你解释。”
余晖终于到了怒不可遏的边缘。他蹭地一下窜了起来,隔着桌子揪过陈燃的衣领,一拳就砸了过去。
陈燃不动,不躲。
余晖没料到陈燃不闪不避,他打出的拳头已来不及撤回,只能尽其所能收住力道,调整方向。
嘭!
陈燃到底挨了余晖一拳,虽然伤得不重,但他还是感到自己的下巴正极速膨胀。
他不禁苦笑起来,这一拳完全是他自找的,是他不顾狱警的劝阻,执意叫人放开余晖。现在,他算是见识到余晖的“危险性”了。好在他拿着治安长特批的通行证,让狱警挑了一间没有监控的普通会客室。不然,余晖的这个举动,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气消了吗?消了就签。不签告你袭警。”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余晖大概率会被陈燃突如其来的幽默逗笑。
这大概是余晖人生中第一次恩将仇报,陈燃千里迢迢赶来第十区救他,他非但不领情,还打了对方一拳。但是余晖完全不后悔,如果重新让他选择,他还是会下手,并且这一次,他不打算留手了。
显然,他刚才的那一拳,根本没把陈燃打醒。他已经在火坑里燃烧了,陈燃居然还嫌火不够旺,非要跳下来陪他一起烧。
还是打轻了。
“我不会签。”余晖一把扯出文件夹里的关联者协议,横一下竖一下,撕成了四片。
陈燃想要制止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太操之过急了,如果他不急着催余晖签字,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摆事实讲道理,耐心劝说,没准余晖不会这么抵触。
撕了就撕了,他不止带了一份。不过,陈燃这回可长了记性。如果他现在把协议掏出来,难免气到余晖,到时候再挨一拳都是轻的。而且余晖之前被刑讯逼供时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不能太过刺激他。反正还有时间,这一次慢慢来。
余晖还想接着撕,但忽然之间,他感觉手中的碎纸仿佛有千斤之重。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前的人模糊成了一团。
好累……
余晖头一沉,晕倒在了椅子上,手里的碎片飘散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