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来了。
宁竹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释放灵力,只以身硬顶灵力威压。
他想了很久长老叫他来的可能。
如果不是中间横插一脚宁浔找事,这孩子最初的身份只是“案例”。
回想刚进来时宁浔的“伸冤诉苦”,大长老反问了一句“第二名是谁”,便说明大长老并不知道自己在诊会上的表现。
一番排除下来,长老叫上自己的原因,便只能是跟自己的母亲修毒一道有关了。
宁竹抬眼看向面前脸色阴冷下来的侍者,眼角余光更越过他,瞥向似是稳坐高台的长老,他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野草’之间叠加产生了药性变化,也称得上毒?!”
侍者骤然一愣,连带着压下的威压一并散了些许。
宁竹肩上重压一松,他站得更直了些许,紧盯着侍者的双眼目光炯炯,开口字字清晰:“安梦花,云苍苔,杂晶料,我倒是要问,这些随处可见的东西哪个能跟毒修沾得上边!”
如果真的是什么成了体系的毒,宁竹还需要权衡一番,可既然按侍者的说法,小曲溪边上那些可入药的植株都不过是“稍有几分药性的野草”,那这几分药性冲向所产生的毒性,又如何能用毒来概括。
如此思索后,宁竹反倒是不虚了,他腰背挺直,仿佛是方才侍者的质问惹恼了他——不过指着医修质问是否沾毒了本来也是修者通识的大忌,宁竹如此反应,简直再正常不过。
他紧盯着侍者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宁竹顿了顿,又巧妙将话题引导到了别处。
“你方才问我,如何知道这些……”宁竹嘴角一扯,露出几分形似自嘲的笑,“不巧,弟子年幼时混迹坊间,学了不少民间药方。”
“真论医术,弟子兴许比不上正统医修,但论见识,弟子自觉比诸位师兄弟多几年接触病患的阅历。安梦花与云苍苔会发生反应,也不过是弟子以前恰好接触过类似案例罢了。”
话已说到此,宁竹与毒修有关的嫌疑已尽数洗清,他却像是犹觉不够,明知故问地再踩一脚:“再者,毒修以毒辅助修炼,灵力天然具有毒性,弟子是否修了毒,一探灵力不就一目了然?”
他说着,仿佛是要洗清自己的冤屈一般,灵力自然外释而出,红蓝二色激荡交织,清澈明亮,自然是没有半分毒修的浑浊。
“好了。”
居于幕后的长老好似是终于看累了这幕戏,他轻轻一挥手,宁竹外释而出的灵力便被压着收回了体内。侍者面有不甘地哼了一声,他退至一旁,露出身后的老者。
宁竹对这一幕早有所预料。
修者一旦修了毒,灵力中的毒性便是无法掩藏的,这也是毒修和医修之间虽然同样使用药草,却仍能很好区分的根本区别。
若他们能直接从宁竹的灵力中发现异常,早把他抓过来审讯了,哪还轮得到拿这种方式来测试宁竹。
大长老截断了话题,却没给方才的戏剧结一个尾,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几人,声音不轻不重,辨不出喜怒:“不错。依病症,是心盲不假。然诊断之功,在于溯本清源。”
“宁浔南辕北辙,相去甚远;宁轲得果失因,只知其然;唯宁竹之论由果推因,知其所以然。”
大长老略一停顿,宣布道:“故此加试,宁竹当胜。你二人可还有异议?”
宁竹这才像是被安抚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长老的方向规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身侧脸色各异的二人听个清楚:“弟子,谢长老明鉴。”
礼毕,他便直起身,也不管旁侧二人的如何沉默,宁竹能感觉到两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恨不能直接剜了他一块肉下来。
最终是宁轲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恭敬朝长老深深一揖,姿态标准得无可指摘,仿佛方才冰冷如刀的眼神并不来自于他:“弟子谨遵长老教诲,此番受益良多。”
有宁轲先开了头,宁浔再有意见,也到底顾忌长老那句再有无端非议便是忤逆,宁浔憋屈地行礼了,声音干涩得像从牙槽里生磨出来的:“长老决断,弟子自当遵从。只恨……不如宁竹师弟‘见多识广’。”
大长老微微颔首,视线落到了宁浔身上:“输赢已定,此事便到此为止。下去静心思过吧。”
“是……弟子告退。”
宁浔脸色一白,他微微偏了头,心头天大的不甘也只能再狠狠剜一眼宁竹以作泄愤,他说完也不等长老再回应,便转身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大长老又看向了旁侧的侍者:“把患者带回诊室,嘱咐下去,按心盲开药,药剂减量,酌情增添清明药草。”
侍者同样作揖:“是。”
他快步上前,将那听得全程却半点没听懂的孩子抱了起来,大步走出屋外,随即,宁竹听到了身后大门关合上的声音。
宁竹心头一紧。
果然……叫上自己一并来,不止是看特殊案例这么简单。
硕大的屋内此时只剩下了三人,顿时显得越发空荡,长老没有施以威压,可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事物,宁竹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实在捏拿不准长老是个什么意思。
可偏偏长老还要问他:“宁竹,你可知为何让你过来?”
不可能思索出一个答案的事宁竹便丝毫不打算用脑,他坦荡回答:“弟子不知。”
“哼……”长老不明所以地哼笑一声,他一抚长须,又道,“那你可知,元启天院招生招到宁家来了?”
……?
宁竹眼中真情实感地闪过几分诧异。
他当然知道,很早之前宁殊便亲口向他透露过,现下又在本届弟子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他有什么理由不知道。
只是,为什么要提到这个?
宁竹犹疑片刻,还是接过话茬:“弟子略有耳闻。”
大长老悠然道:“宁家弟子,自修行开始便是由宁家族内教导培养,时至今日,是从未有过交予远赴学院接受教导的先例。”
“医者之道,更是尤其。我宁家行医千年,大小病例诊过无数,单论医术,其底蕴传承又岂是这小小学府可相提并论?”
“若是我阁弟子皆有此识,愿留在医药阁内潜心修行,那老夫就是磨破口舌也要和族长争上一争。”
长老说到这,抚须的手轻轻一顿,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扫过宁竹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只可惜……宁竹,你心不在此。”
宁竹骤然一愣,听这意思……是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宁竹此刻只感觉胸腔里仿若有羽毛轻轻划过,痒得难耐,他面上却只是抿了抿唇,直言道:“弟子愚钝,敢问长老这是何意?”
“呵呵,莫急。”
大长老却是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又挑起另一个话题:“本届诊会,第一名的奖品是什么?”
安静了半晌的宁轲道:“回长老,是一阶灵植清神枞果,与灵品功法一卷。”
“哦?清神枞果,这可是好东西啊。”大长老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宁竹这次没再接话,他静静地看着这对师徒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