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像小时候那样。
“师兄,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有怨,也有不甘,可你从来不说。你太习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了,习惯到连你自己都以为,那些都是你‘应该’做的。有时候我看着,真的替你不值。”
甄言望着他,目光温软。
“可人不是这么活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好了。你不欠谁的,也不用再逼自己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
江世谦低下头,看着甄言搭在他袖口上的手指,喉结动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笑。那笑不算轻松,甚至有些勉强,但到底是笑了。
“算了,我知道有些事情强求不来。”他轻轻拍了拍甄言的手背,“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好,也希望爸爸早点好起来。”
“谢谢你,师兄。”甄言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一定要保重。”
远远地,汪臻臻从车窗里望见江世谦与甄言紧紧抱在一起,气得直抠座椅,嘴里嘟囔着:“都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伍麟瞥了她一眼:“毕竟共同生活过两年,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男人平日里很少反驳她,今天却一反常态。
汪臻臻听了更恼火:“我就是生气,怎么了?”
“除非那两年他全是装的。”伍麟只是望着那两道紧贴的身影。
汪臻臻掏出手机,拨给甄言:“言言,咱们是不是该早点去接澈澈了?记着,时间有限。”
后面半句,她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
她不确定,站在甄言对面的江世谦是否听得见。
反正,打从头一回见面起,她就觉得江世谦浑身上下没一处像个好人。
江澈回来了,是跟着冯姨一起回来的。冯姨见到甄言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
待她断断续续讲完经过,甄言才知道,她虽是陪着江澈去的江家,可一到那里,便被要求住进老宅,不得出门。
吃穿用度样样周全,除了不能外出,不能联系家人和甄言之外,管家对她几乎百依百顺,不做任何约束。
五十多岁的人了,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言言,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世谦已经走了。
据冯姨说,他曾为母亲软禁她一事道过歉。
但冯姨心里清楚,自己与江世谦之间的对话,还留着一些无法言说的角落。
“冯姨,你说言言知道你是夏骏声的母亲吗?”
他问这话时,表情冷峻极了。
冯姨在隐竹山庄做了好几年管家,江世谦对她向来温和有礼,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那样陌生的神色。
她心头一紧,慌忙解释:“我……甄老先生对我们有恩,我只是想多照顾照顾言言,她太辛苦了,江澈……孩子太小,不能没人管他。”
江世谦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起伏:“你说得对,孩子确实需要有人照顾。这样吧,隐竹山庄那边也离不开人,你就安心留在这边带孩子,那边的事,我另派人接手。”
顿了顿,他语气又冷了几分:“对了,告诉你一声,我和甄言离婚了,不过这件事请你保密。画展还在进行,意大利那边的展览也在进行着,我们之间还有许多利益一时半会儿切割不干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冯姨瞬间听懂了这番话的真正分量。
她再也回不了隐竹山庄了,失去一份差事倒不算什么,真正让她心惊胆战的,是面对甄言时那份心虚。
她生怕甄言知道自己是夏骏声的母亲,误会她刻意隐瞒,进而生出无法挽回的嫌隙。
至于离婚这件事……
冯姨的确曾动过撮合儿子与甄言的念头,可作为女人,她从甄言对江澈的态度里隐隐感到,甄言心里始终没有放下孩子的生父。
而她在这群人中周旋多年,自然也清楚这消息的分量。
但凡走漏一丝风声,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更何况,夏骏声不过是个美院系主任,而江世谦,已是新鲜滚烫的副院长了。
“我明白,”冯姨低声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告诉骏声。”
江世谦头也没回,只淡淡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此时此刻,甄言只当冯姨因为受了委屈而无法调节情绪,想想那种不知何时是头的日子,不管是谁,就算是天天山珍海味,也缓解不了心中的抑郁。
“对不起啊,冯姨。这事情也是我没想到的,当时只顾着孩子了,没考虑到您的立场,实在对不起。”
她握着冯姨的双手:“不如这样,您先回去休息几天,等您休息好了,再回隐竹那边上班去。那里环境好,地方大,事情又不多。孩子这边我再找个人照顾着,您先好好散散心。”
“言言,”冯姨忽然坚定起来,“我年纪也大了,确实该休息了。甄老先生那边的看护看起来挺贴心的,你这边也腾的出手了。不如这样,我就先回老家呆上一段时间。”
“冯姨?您这是要回家养老了吗?您自己一个人回去,万一病了有事了,我也不好马上看见您啊。这不合适。”
冯姨回握她的手掌:“好姑娘,我去看看我儿子,我真的很久没见过他了。等你这边需要了,我可以再过来。好不好?”
冯姨抱了抱江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一直在边上看戏的伍麟突然出声说道:“甄言,这女人有事瞒着你。”
汪臻臻瞪他:“别胡说!”
“那我不说了。”
“言言,”汪臻臻接过正在熟睡的江澈,“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火车上,甄言一直想着伍麟的那句提醒。
她不是没怀疑过冯姨的某些举动,可冯姨在她困难的时候帮过她,不管对方存着什么小心思,在甄言看来,都比不上这份实实在在的恩情。
她一路上都有点走神,何彦雄看在眼里,出声提醒:“甄言,快到了,你最好化个妆,刚才准备的那些东西也收拾一下。”
秦止戈已经准备妥当,他看着对面的甄言:“你爸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我还不好多说什么,康复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你放心,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查清楚。”
“我爸一定是清白的。”甄言语气坚定,“我相信他。”
秦止戈平时不怎么笑,但这会儿他笑意很浓:“你这次交的材料里有张名片,还记得吗?”
甄言想了想:“记得,是个律师,叫秦墨言。”
“那张名片哪来的?”
“在我爸最喜欢的一本书里夹着。我收拾书房时看到的,因为不确定有没有用,加上基金会和画廊都有法务,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就顺手放进材料里了。”
甄言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秦止戈说:“暂时还没有。”
他指了指软卧车厢里那张堆满东西的小桌,“身份背景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害怕吗?”
甄言抿嘴看了何彦雄一眼,见他神情镇定,这才转回头:“说不怕是假的。但有你们在,加上这事儿又跟我家脱不了干系,我心里求胜的念头还是更多些的。”
“好,你现在就是欧太太了。我再跟你捋一遍:你老公是钟阳国际集团的创始人欧振华,生意涉及房地产、金融、旅游、娱乐这些行当。你爸是政府高官,不过已经退居二线了。”
“你是在赌场认识国逸尘的,也就是男模小鹿。当时被他出老千的手法震住了,加上他一个劲儿游说,你才想来这儿开开眼。”
甄言听到这儿,忽然捂住胸口。
秦止戈面上一愣:“你怎么了?”
“你是说……国逸尘他还会赌博出老千?”
何彦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