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阁老、赵阁老等人虽觉惊世骇俗,但掌门只是探讨,并未强行推行,便也各自思索,提出一些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白子画要的,就是让他们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自会慢慢生根发芽。
至于白黎,他忙活的事情则更多。
一方面,他需要将关于人间工业化的更具体思路,比如初步选定的几个优先发展领域、可能用到的仙术替代技术要点、以及初步的人才培养方案等,整理成详细的纲要,通过小灵通传回母亲那边,供邓宁安和她的研究团队参考。
这项工作繁琐而细致,他常常在绝情殿的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天,面前堆满了来自人间各地的物产报告、匠人名录、以及他自己绘制的各种简易示意图。他必须将另一个世界的先进理念,转化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能够操作的具体步骤。
另一方面,他也要在这边,和父亲白子画一起,与那些被初步透露了新治理思路的长老们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回答他们的疑问,解释某些举措背后的深意,安抚他们对仙门干涉过深的担忧,同时吸收他们提出的、基于本世界实际情况的修改意见。这是一个不断碰撞、磨合、修正的过程。
至于打击人口买卖、保护女童权益这件事,经过商议,最终交到了白萱和忆柠手上。
白萱和忆柠行动起来,并未遇到太大的掣肘。一来,此事在长留直属管辖的凡人城镇和村落推行,仙门的权威足以震慑大多数宵小;二来,两人的思路出奇的一致,并非一味强压,而是多管齐下。
首先,她们联合戒律阁、外务阁,正式颁布法令,从法理上彻底否认了人牙子存在的合理性,将一切买卖孩童的行为明确定性为非法,与杀人、抢劫同列为重罪,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法令张贴到每一个村镇,由驻守弟子反复宣讲。
其次,一改以往民不举官不究的懒政思维。
白萱抽调了一批精明干练的执法弟子和低阶执事,组成巡查队,不定时、不打招呼地对辖区内的城镇、集市、乃至偏僻村落进行突击检查。
重点排查来历不明的孩童、尤其是女童,对涉嫌买卖人口的窝点坚决捣毁,人贩子抓到一个严办一个,绝不姑息。同时设立匿名举报渠道,重奖举报者。
最后,也是最具长远眼光的一步——兴办第一批女子学堂。选址就在长留山脚下几个较大的城镇,由长留出资,建设了一批新式学堂。
学堂的老师是白萱和忆柠临时炼制的傀儡分身,教学内容都是邓宁安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知识,目前只涉及扫盲内容,让这些女童都拥有基础的文化。
但把目光放到五年甚至十年后,却是在为未来的工业化和可能的工业革命培养第一批护理人员和教学人员。
她们目标是让这些女孩子掌握一技之长,未来能够在改革的浪潮之下,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立足,而不是成为家庭的累赘或被买卖的商品。
因为这本就是在仙门直属的管辖范围内推行,百姓的观念本就更加向仙门靠拢,再加上白萱雷厉风行的打击和忆柠润物无声的宣传,这几项改革举措,推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愿意将女儿送入学堂,至少识几个字,学门手艺。一股新的风气,正在长留主岛核心区外的凡人社会中悄然形成。
在大家各司其职、各自忙碌的时候,时间如同山涧溪流,悄无声息地流淌,很快来到了九月底。
仙牢最深处,花千骨的状态,在找到人形吃药,立刻变回狐狸这个取巧的办法后,恢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原本按照最悲观的估计,她的肉身可能撑不到第四轮刑罚。但在每日按时服用的、药效能被部分带入本源空间的养元丹、养魂丹共同作用下,到了八月底,她那被销魂钉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肉身,竟然奇迹般地恢复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有随时崩溃的危险。
而她的魂魄,也在瑶池赔付的、专门用于养护魂魄的顶级丹药滋养下,也在九月初的时候完全恢复稳固,达到了可以承受下一次刑罚的标准。
甚至从理论上说,到了九月初,她已经没有了继续保持狐狸形态以降低神格力量消耗的必要。
但花千骨似乎格外贪恋原型状态下那种无痛的轻松感,除了每天固定时间变回人形服下丹药的那短短片刻,其余绝大多数时间,她依然选择变回那只银黑色的九尾狐,蜷在笙箫默给的猫窝里,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偶尔在牢房里慢悠悠地踱步,用尾巴卷起水碗喝水,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对于她这种近乎于逃避惩罚的行径,长留的高层长老们,这一次,却都默契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方面,自然是忌惮她背后已然明确的青丘帝姬身份,以及那位亲自坐镇绝情殿、明白表示会护持她完成最后一轮刑罚的狐帝白能的立场。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青丘的霉头。
另一方面,也是更隐秘的原因,是之前对凌绎的绥靖处理,让这些长老们对花千骨心生亏欠。
在他们看来,瑶池的算计和长留内部的倾轧要负很大责任,这个女孩却承受了远超其罪责的酷刑,而他们为了大局,默许甚至推动了对凌绎的从轻发落。
这份亏欠感,使得他们对花千骨眼下这种逃避的做法,多了几分宽容和理解。只要她不闹事,他们乐得装作没看见。
偶尔有与长留交好的外部势力,或是某些心怀叵测、打探消息的人,旁敲侧击地问起花千骨的情况,长老们的回答也口径一致:[神格力量耗尽,被迫现了原形,正在缓慢恢复中。]
这个说法既符合事实,又巧妙地掩饰了她后来偷懒的行为,更将责任推给了神格耗尽这个不可控因素,让人挑不出错处。
加上狐狸形态下,人身回归本源空间,仙牢内那些监测魂魄状态、肉身生机的禁制,根本无法准确探测到她的真实情况,只能模糊地感应到生命气息存在。于是,这恢复期便被顺理成章地,一直拖到了九月底。
九月底,这是在不违背门规规定的、两次刑罚间隔最多半年的上限前提下,执行最后一轮刑罚的底线日期。
这一天,后山诛仙柱前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却也多了一丝不同。除了必要的行刑者、监督者,以及隐在暗处、以防万一的白子画,还多了一位特殊的旁观者——青丘狐帝,白奕。他一袭银袍,静静立在监督席侧后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诛仙柱。
花千骨被押上来时,已经变回了人形。她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削,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死寂,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看了一眼监督席上的笙箫默,又飞快地扫过狐帝所在的方向,微微垂下眼帘。
因为有狐帝在一旁全程护持,最后一轮刑罚的执行过程,虽然依旧惨烈——花千骨的魂魄在叠加了前七十二根销魂钉残留法则之力的共振冲击下,数度濒临崩溃的边缘,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但总是在最危险的关头,被一股温和却磅礴的青色神力强行稳住,吊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狐帝的脸色也慢慢开始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逆天而行,干预刑罚,哪怕只是护住魂魄不散、肉身不全线崩溃,其所承受的反噬和消耗也远超外人想象。
最终,九根销魂钉全部执行完。花千骨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终究,还活着。
笙箫默第一时间上前,检查她的状况,然后对狐帝微微点头——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性命无虞。
刑罚结束。但因为还有些手续需要办完,花千骨并未立刻获得自由,仍旧被押回了仙牢东三区那间熟悉的牢房,等待最后的程序走完,才能跟着家属离开。
而狐帝白奕,在确认侄女性命无碍、平稳落地后,甚至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对白子画和摩严简单交代了几句关于花千骨后续调养的注意事项,便脸色苍白、气息略显虚浮地提出告辞,要立刻返回青丘。
原因无他。在刑罚中强行出手护持,干扰天道法则对罪罚的执行,这种行为本身就如同逆天而行。
对于狐帝这等境界的古神而言,消耗的不仅是庞大的神力,更引来了不容小觑的天道反噬。
他必须立刻返回青丘洞府,借助族地灵脉和秘法闭关休养,才能化解这份反噬,避免伤及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