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悬着心,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摘了口罩,脸上绷着的劲儿松了大半。
“命保住了。创口彻底清了创,破伤风抗毒素也打了,高烧暂时压下去一截。
明后两天不反复,就算彻底脱离危险了。”
江小白长长舒了口气,后背一下子垮下来。
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可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慌,半点没散,反倒越积越重,堵得胸口发闷。
她回头再看那勤务兵,眼神一下子利了。
“你说实话。司令到底去哪了?!”
勤务兵嘴唇动了动,还想搪塞,被她一眼瞪回去。
小伙子扛不住,脸一白,终于吐了实底:
“……司令路上中了暗枪。”
江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瞬间全是鸣响。
眼前阵阵发黑,晃了晃才扶住墙。
“巷口枪战的时候挨的,子弹嵌在肩膀里,没来得及取。”
勤务兵声音越来越小,
“司令怕乱了阵脚,也怕您着急,草草包了一下就跟着来了,硬撑到方才……伤口崩开了,才悄悄去外科取子弹。”
后面的话江小白听不清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话——
陆沉云带着枪伤,陪她熬了一路。
江小白转身就跑。
皮鞋踩在瓷砖上,哒哒的声响急得像擂鼓。
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眼睛发酸。
外科诊疗室的门没关严,江小白一把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全是血腥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陆沉云坐在手术床边,半边军装褪到了胳膊肘。
肩胛处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旁边托盘里搁着枚沾血的弹头,黄澄澄的,刺得人眼睛疼。
脚下扔着好几块浸透血的纱布,红得发黑。
他额角沁着一层冷汗,嘴唇泛白,却坐得笔直,一声都没吭。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意外她会找来。
江小白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血淋淋的伤口,看着那枚冰冷的子弹。
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
先是掉珠子似的落,接着就压不住,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一路的担惊受怕,一路的生死悬线,到这一刻全炸开了。
他怎么能这么傻?
怎么能揣着颗子弹,一声不吭扛到现在?!
陆沉云叹了口气,他没顾肩上的伤,伸了另一只手,朝江小白递过去。
“过来。”
江小白几步扑过去,攥着他的手,哭得直打嗝。
他掌心温热,稳稳包住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低:
“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
哭了好半天,江小白才抽抽搭搭抬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是南京那边的人?是冲你来的?”
陆沉云摇摇头,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是。是日本人的流弹。街头混战走了火,不是专门冲我来的暗杀。”
日本人三个字入耳,江小白心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
怎么可能是走火?就是针对陆沉云的暗杀!
趁着他刚从奉天回来,来不及全面接管军务。他们趁乱谋杀陆沉云,因为周焱他们绑架了自己和张副官——
正好嫁祸给南京方面,正好阻碍南北和谈!
江小白想清楚这一环,心里又酸又恨,堵得嗓子眼发疼。
她咬着牙,眼泪还挂在腮边,话却说得斩钉截铁:
“这群畜生。我跟日本鬼子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陆沉云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江小白乖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后怕。铺天盖地的后怕。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失去他。
她把脸埋在他衣襟上,闷声不说话,只死死攥着陆沉云的衣服。
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
又歇了小半刻,医生重新给陆沉云缠好绷带。
他披上军装外套,扣子一颗颗扣好,又变回那个面沉似水、手握重兵的总司令。
肩头的伤藏得严严实实,半点痕迹都不露。
两人并肩往普通病房走。
走廊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张季良还在睡,呼吸平稳了许多。
江小白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的人,又侧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
一场乱战,两重伤痛。万幸的是……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