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焱抬起眼。
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从深潭底翻上来的暗流,还没浮到表面,就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落在左手的黑色指套上,声音平淡得近乎漠然:
“我查过了,她没有问题。”
老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从小就调皮不逊,”
周焱开口,语气里浮上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不是被人哄两句就乖乖听话的性子。
她失忆后只记得身边人的好,本就和张季良有交情,又不信我——
才会趁我不在,把人救走。”
话是说给老郑听的。
可他心里清楚,另一个声音正稳稳地响着。
她从小有多野,他比谁都清楚。
她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他时,眼睛亮得像撒了一把碎星。兜着布袋接不住槐花,索性往地上一铺,说这样更快。他说阿婆要骂的。她说阿婆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她从来都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法子达到目的。
他该比任何人都懂这一点。
所以这回她趁他不救走张季良——全是她的作风。
不是被谁撺掇的,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他比谁都清楚。
也比谁都清楚,她那句“我想起来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老郑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片刻,啧了一声。
“毕竟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
陆沉云身份不一般,少帅那边还得靠他稳华北。
算了吧,别为一个女人,把自己前程搭进去。”
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了一阵。
周焱没看窗外。
“她已经快想起来了。”
老郑沉默了,这话他没法接。
他转身又踱了两圈,最后停在周焱身边,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这事,你怎么跟老板交代?”
“写报告。”周焱说,“时限还没到。让我再想想办法。”
老郑看了他片刻,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扔下一句:
“人嘛,哪能没点私情。
放心,哥几个嘴严。”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会议室里,只剩周焱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左手平摊在桌面,黑色指套静静压在茶杯旁。右手慢慢攥成拳,指节一根接一根收紧——
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食指压着中指,像在拧紧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开关。
下一秒,他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椅腿刮过地板,拉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他一拳砸在墙上。
石灰墙面磕出一道凹陷,裂纹从指节落点向四周漫开,像张缩微的蛛网。
指节的皮破了,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过第二关节,汇成细流,滴在袖口铜扣上,滴在那截黑色指套上,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砸第二下,撑着墙,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手臂上。
肩膀起伏得厉害,呼吸声却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窗外老槐树还在簌簌响,槐花早谢了。
他又想起江家老宅东南角那棵树,想起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想起槐花落在她发梢,她自己不知道,还在笑。
此刻他只想把窗外这棵树砍了。可这棵不是她记忆里的那棵,砍了也没用。
他也砍不动。
他又往墙面的凹痕上按了按——伤口蹭在粗糙的石灰上,疼得不够深,压不住心里别的东西。
血在墙上蹭出一道模糊的印子,他才收回手。
褪下指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慢慢缠在流血的手指上。
手帕是米白色的,边缘绣着一圈淡蓝花纹,叠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线脚已经起了毛。
周焱低着头,看着血慢慢洇透手帕。
然后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张季良被送进协和医院,不到半小时就陷了昏迷。
抢救室的灯亮得刺眼。
江小白钉在墙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惨白的铁门。
张季良进去快两个钟头了。
烙铁烫的伤口化了脓,一路颠簸着送来,人烧得像块火炭,半路上心跳都停过一次。
她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指尖冰凉。身旁的长椅空了。
陆沉云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座位上凉透了,连点余温都没剩。
江小白心里咯噔一下,方才乱成那样他都没挪过步,怎么人刚推进去,他反倒走了?
她拽住门口站着的勤务兵。
“司令呢?”
勤务兵身子一绷,头垂得很低:“回五姨太,司令临时有事,走开一会儿。”
有事。两个字轻飘飘的,压得她心口更沉。
什么事,能比这儿的生死关头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