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栅栏胡同口,双倍车钱,急事。”
车夫捏着银元,把话全咽了回去,吆喝一声“坐稳了”,拉起车跑得飞快。
到了大栅栏胡同口,整条街空空荡荡,只有墙根蜷着个乞丐。
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面前搁只豁口粗碗。
她走过去弯腰:“劳驾,跟您打听个人。”
乞丐懒洋洋抬眼,上下扫她一遍,慢吞吞开口:
“姑娘甭打听了。
有位先生留了话,让您去正阳门火车站,第三候车室等着。”
江小白直起腰。
那位先生。
留了话。
好得很,把她当猴耍。
她深吸一口气,把踹碗的冲动压了下去。
火车站人多眼杂,干特务的都爱往人堆里钻,她懂。
没多话,转身到街口再叫了辆车,直奔正阳门。
第三候车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烟味、汗酸味、煤烟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长椅上横七竖八坐满了扛铺盖的旅客,地上蹲着等夜车的庄稼人,角落里妇人抱着孩子打盹,小孩脸上糊着鼻涕和饼干渣。
江小白贴着墙根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每张脸。
没有周焱。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卖香烟的赤脚小男孩蹭过来,二话不说往她手心塞了张字条,转身就扎进人堆,眨眼没了影。
她展开字条,只有一行地址——
什刹海后海,湖边旧亭子。
字条被她攥得发皱,硬得像块石头。
江小白现在不想踹碗了,想踹人。
可张季良还在他手里。
春桃还在他手里。
她揉了揉被硬板凳硌得生疼的腰,站起来,走出车站再叫了一辆车。
赶到什刹海后海时,天已经全黑了。
端午过后的月亮瘦瘦的,像一弯旧银悬在湖面,风裹着水草淡淡的腥气吹过来。
湖边那座旧亭子她认得,亭边有棵歪脖子柳树。
柳条垂到水面,夏天知了能吵翻天。
江小白走到歪脖子柳树下,站定。
没有人。
亭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散着几片枯荷叶。
湖面远处传来野鸭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江小白伸手按住腰侧,握住了勃朗宁冰凉的枪柄。
她的耐心耗得差不多了。
从大栅栏支到火车站,从火车站支到什刹海,坐了一下午黄包车,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痛,腰里别着满膛的枪——
周焱要是现在从树后面走出来,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先拔枪,还是先骂人。
湖面又传来一声野鸭叫,比刚才更急。
柳条从她肩头轻轻拂过。
她猛地侧头。
不是风。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肩上的柳条,动作慢得离谱,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江小白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转身,往后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周焱就站在她面前。
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