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在江小白的脸上,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手垂在身侧,左手小指上那截黑色皮革指套,在最后一缕暮色中闪着极淡的光。
“又见面了,五姨太。”
江小白看着周焱。
巷口的街灯恰在此刻亮了,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把戏台上那个白衣欧阳克的残影,彻底洗掉了。
她想问的话很多——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你为什么要扮欧阳克?
话到嘴边,江小白说:
“刚才在台上,我就觉得不对劲——您的空翻很漂亮。”
周焱似乎没料到她开口说的是这个。
他顿了一下,说:“多谢夸奖。”
说着,他扫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混子们,
“这是惯用伎俩——人贩子冒充家属,趁乱下手,专挑年轻女眷。
保护你们的人呢?”
江小白正要回答,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个便装卫兵气喘吁吁地挤过来,满头大汗。
周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江小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小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又想起戏台上欧阳克出场时的那个转身——
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啪地合上。
又啪地展开,干净利落。
春桃在旁边小声问:“五姨太,这谁啊。”
“一个特务头目。”
春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什么——特务都很坏的!可他刚才救了我们。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知道啊。”
春桃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江小白一个人坐在偏院书桌前。
铺开稿纸,笔拿起来,又搁下去。
脑子里乱得很,念头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稿纸上写了几行字,乱七八糟的。
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索性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她又铺开一张干净稿纸,拿起笔,这回不写字了,改画。
素描不是江小白的强项,但今晚她就是想画——
画台上那个白衣欧阳克,折扇半展,身段漂亮。
画了几笔,觉得不对,撕了重来。又画了几笔,还是不对。
那张脸在台上敷着厚粉,眉眼被油彩吊高了。
她根本没看清他本来的样子。
但江小白记得他后空翻落地时,衣袂铺开又收拢的瞬间,记得他折扇在指尖转圈时手腕的弧度,也记得他刚才在巷口转过身去时左脚微跛的步态。
她把那些戏台上的残影和巷口的真实拼在一起,拼出个模糊的轮廓。
落在纸上,再一笔一笔,描出眉骨和下颌的棱角。
江小白画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最后一笔落在折扇上。
然后她把笔搁下,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出现得太巧了。
她在戏园子里看戏,周焱也在戏台上。她刚被流氓堵住,周焱就从巷口冒出来。这不是巧合,是他一直在盯着她。
为什么?
她帮过叶老师,跟张副官关系不错,也心向组织——可也仅此而已。
这些事值得一个特务小头目这么劳师动众吗?
难道自己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重大秘密?难道——他看上自己了?
江小白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脑袋里的水晃出去。
别这么玛丽苏好吗,是个男的都对你有意思?
那这人到底意欲何为?
为了老江家的宝藏?!
打住。真有宝藏,她爹和她哥也不至于把她卖了做妾。
咦——她为什么要在心里说“她”爹“她”哥?
江小白把画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去。
刚才在心里想的——是“她爹”“她哥”卖了“她”。
可这些不都是原主的父兄吗?
这不是原主的经历吗?
彼江小白,跟此江小白,能有什么干系?被辜负的是她,又不是我。
我才不要负担这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