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的记忆里,游/行只存在于电视的黑白画面里。
那些举着标语的年轻面孔,像一片摇摇晃晃的纸人,在硝烟和警笛撕裂的街道上无声地走着。
那是历史书里的影像,是隔着荧幕、隔着阴阳的旧事,不是活人能走进去的东西。
可现在——活人也能走进去。
她真切地站在了这个时代里。
空气里有煤烟味,屋檐上有灰鸽子,门外有结霜的石板路。
而明天,她或许会踏进那些黑白纪录片里一样的街道,亲眼看见、亲手触摸、亲自走完一场真正的反/日/游/行。
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可念头一转,江小白忽然想起了那些纪录片的后续。
通常游/行还没到一半,人群尚未散尽,军警便扑上来。
有时还有一声突兀的枪响,像琴弦崩断——
然后镜头剧烈晃动。
有人被拖走。
有血落在地上,黑漆漆一片。
万一明天也是呢?
万一她也变成那些黑白照片里被人抬走的一个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小白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一种悲壮的、滚烫的、几乎算得上英勇就义的慷慨豪情,从脊椎骨底下猛地窜起来,一直烧到天灵盖。
她眼圈激动得发亮,右手攥成拳,狠狠砸进自己掌心,脱口而出:
“去!正好见识见识——怎么能不去!”
许如茵被江小白这一瞬间的变换惊得有些接不住。
方才还见这人面露悲壮之色,忽而又一拳砸掌,活像戏台上准备赴死的忠臣。
她只好勉强接了一句:“你……你是去游/行,还是去就义?”
江小白双眼放光,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语气却理所应当得近乎天真:
“都一样!”
第二天一早,晨光从支起的窗棂里斜泻进来,照在偏院的铜镜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两人挨在镜前换装。
许如茵把自己备用的学生装抖开,给江小白套上——
蓝布衫,黑裙子,头发解开重新编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旧白绫。
江小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身蓝布衫衬得她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像一株刚用井水洗过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似的。
许如茵歪着头打量她,往后退一步,又凑近了看——
她伸手把江小白的肩膀掰正,认真地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表情难得庄重起来,嘴里却称赞得不卑不亢:
“这打扮,可不比我差。”
江小白轻轻推她一把:“严肃点。”
“严肃什么严肃。”许如茵半点正经不肯留,“你又不是去赴死——”
她话说到一半,又想起来什么,凑到江小白耳边补了一枪:
“司令要是看见你这身打扮,不得迷死?”
江小白脸上一热,把她的肩膀转回去,手上使了点劲儿:
“赶紧走吧,你同学待会儿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