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云搁下碗。
他没有沉默很久,也没有叹气,表情甚至比刚才报死伤数字时更平静。
语气也像在陈述一条不太重要的军务简报。
“上头有令,不能开第一枪。”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足有十几息。
那十几息里,饭厅里只听得见座钟的摆锤一下一下地晃,像一个心脏,在墙角里独自跳着。
陆沉云没有解释,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背笔直,像一块敲不碎的石头。
老太太把面前那碗汤往旁边一推,汤碗在桌面上滑出半寸,停住了。
没有碎,也没有响。
她不轻不重地搁下一句“知道了”,拿起筷子重新夹菜。
她夹的是最远那碟腌萝卜,手臂伸过去的时候手腕子有些抖,但筷子夹得稳稳当当。
一片萝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桌上没有人再说话。
不是没有话想说,是都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
沈秋婷低头扒饭。
董淑默默地给老太太换了一碗热汤,汤勺碰到碗沿,叮的一声轻响。
孙曼青放下筷子,把碗端起又搁回去,面对一桌子热菜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却没来由地往自己腕上那只旧银镯子上落了一落。那镯子款式老了,银面上布满细密的划痕,是她从娘家戴过来的,戴了这些年没摘过。
许如茵咬着筷子,东张西望,目光从这个人的脸上跳到那个人的脸上,若有所思。
江小白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已经彻底凉了,肥肉的部分凝成白色的膏状,嚼了几口才发现是凉的。
她不是不知道民国对上日本人的怂。
教科书上写过的,那些屈辱条约后面一长串的不抵/抗指令,她都背过,她不意外。可教科书上写的是一回事,亲耳听见陆沉云——一个手握上万正规军的驻防将领,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不能开第一枪”。
这是另一回事。
他应该比现在更愤怒。
他可以一拳砸在桌上,可以把碗摔了,可以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一圈再骂一句脏话。
他就是不应该这样平静。
江小白放下筷子,把那碟红烧肉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吃完。
这时候许如茵悄悄蹭了一下她的胳膊,朝门外歪了歪头。
江小白侧过脸,看见她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表情——不是被饭桌上凝重的气氛吓的,是某种隐秘的、按捺不住的兴奋,从眼角眉梢往外蹿,按都按不下去。
许如茵压着嗓子说:“一会儿找你有事儿。”
江小白心想,大概不是功课的事,也不是钢琴的事。
她也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嘴唇几乎不动:“饭后你来我这儿。”
许如茵一脚跨进偏院的时候,脸上那副神情,活像年节下被按在饭桌前、强忍着没伸筷子的孩子。
嘴里倒没咬着筷子东张西望,可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从眉梢、嘴角、甚至从她走路时裙摆掀起的弧度里,争着抢着往外冒。
她一把拽住江小白的袖子,不由分说拉到回廊拐角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底下,压低声音说:
“学校里的同学都在组织反/日/游/行。
明天一早从燕大红楼出发,一路走到东蛟民巷日领事馆门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拿眼紧盯着江小白,像是怕她听漏了一个字。
“你去不去?”
江小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