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那种会掉眼泪的性子。
沈秋婷说:“不买日本料子了,回头让铺子全换天津货。”
孙曼青难得在饭桌上开口。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天津货也多是日本纱。”
她把茶盏搁下,盏底碰到桌面,没有声音:
“市面上但凡便宜些的布料,十匹里有七匹是日本纱织的。
国货被挤得厉害,不是不想买,是买不到。”
她说完,把那盏茶往旁边挪了半寸,像给这句话让出一个位置。
董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接了话。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桌面,声音怯怯的,像是怕说错了什么,又怕什么都不说。
“我老家来了个姐妹,在日资纱厂做过工。她说那地方跟监狱差不多——女工进出要搜身,从上到下摸个遍。
上厕所要计时,超了就要扣工钱。
生了病不给假,求工头开张假条比求菩萨还难。
她说亲眼看见一个女工晕倒在机器旁边,头上磕了个大口子,血淌了一地,工头过来看了一眼,叫两个人抬出去,就算辞退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还有一种叫‘包身工’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工头从乡下骗来,签了卖身契,一签就是好几年,吃在厂里睡在厂里,工钱全被工头拿走。
生病没人管,逃跑抓回来打个半死。
我那个姐妹说,她们宿舍里有个姑娘才十五岁,逃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第二天照样被拖进车间,坐在机器前面手还不能停。”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盘红烧肉上的油,已经凝成白色的薄壳。
沈秋婷端起茶杯又搁下,水没喝,只在嘴里过了一下牙齿咬合的声音:
“这些狗日的,挣我们的钱还要我们的命!”
老太太一直没出声。
她把佛珠从碗边拿起来,重新搁在膝上,一颗一颗地捻,捻得很慢。
佛珠是紫檀木的,年深日久磨得发亮,每颗珠子都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油。
等沈秋婷说完,她把佛珠搁下,开了口:
“报纸上骂个不停,骂有什么用?
骂不能把蔡公时骂活过来——也不能把济南城外那些死人骂活过来!”
她说,当年在旅顺,她亲眼见过日本人怎么杀人。
不是杀一个两个,是从东门一路杀到西门。
杀到码头上漂的尸首像是水里长出来的,好几天没人敢去捞。
那时候她年纪轻,站在一扇破窗户后面,把整条街的死人从头看到了尾。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一件事——骂不如打。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向陆沉云——
“你有什么打算?”
饭桌上安静下来。
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那盘红烧肉彻底凉透了,白色的油花凝固在碗沿上,像结了薄薄一层霜。
窗外的暮色沉下来,饭厅里还没点灯,暗得人脸轮廓都模糊了。
所有人都看向陆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