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小白被叫去老太太院里。
她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佛珠搁在手边,手稿搁在膝头,脸绷得紧紧的。封面上“女人天下”那四个字,老太太已经端详了不知多少遍。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给我说说——后面女主当没当上那什么……女皇帝?”
江小白说还没写完。
老太太急了,追着她问到底能不能当上。
“我不知道啊——看剧情发展嘛。”她把两个人都说不出的那点期待,凝在半空。
老太太往炕桌上一拍:“你现在就去发展!”
话没说完,才看见这丫头正抿着嘴,肩膀微微发抖,使劲收住不让自己笑出来。
江小白赶紧敛了表情,恭恭敬敬站起来就准备往门外退,那架势活像立刻要扑回桌边去发展,比司令接紧急军报还利索。
老太太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把佛珠捻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靠在炕墙上哼了一声,没好意思抬头。
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这丫头写这话本,比射雕好看多了。”
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评价:“江砚声还是个女的呢,写来写去全是一堆臭男人。”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江小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现在赶紧发给报社,肯定比江砚声卖得好。”
江小白站在当地,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是被火光照亮的窗纸——暖的,透亮的。没有被任何人提前写进剧本里。
“都听娘的。”
《女人天下:庶女成凰》在《燕京新报》副刊上开始连载。
笔名,“知春”。
《燕京新报》是华北一带发行量仅次于《晨钟报》的大报。和偏重时政评论的《晨钟报》不同,它的副刊向来以鸳鸯蝴蝶派言情和市井传奇为主打,读者从闺阁小姐到胡同大杂院的识字妇人都有,覆盖面极广。
主编姓梁,前清举人出身,思想不算新潮,但嗅觉灵敏。看完前十回手稿,他摘下老花镜,说了句“此书有《红楼梦》笔法,亦有《施公案》之风”,当机立断签了约。
连载不到一个月,轰动了。不是好评如潮的轰动,是吵翻天的轰动。
最先发难的是保守派文人。一位署名“守拙老人”的老先生,在《顺天时报》上撰文,痛斥此书“以卑贱之身妄议朝政,妇人干政之论大逆不道”。
说女主朝堂上那句反问,是对圣贤之道的公然挑衅。作者“知春”,必是“沐猴而冠之新派妖人”。
他写了两千多字长文,引经据典,从《女诫》引到《列女传》。最后只落了八个字:“此书不焚,世风日下。”
第二天,燕京女子师范的三位女学生联名投书报馆,逐条反驳。
说守拙老人断章取义——女主能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她做得比任何男人都不差。不是妇人干政,是能者居之。
她们质问:守拙老人口口声声“妇道”,可书里被太监虐杀的宫女,妇道能保她性命吗?书里被嫡母逼进宫的小姑娘,谁又给过她尊重?就连守了一辈子妇道的嫡姐,被母亲嫁给老王爷做妾,早早离世,又何等悲惨。
言辞激烈,句句锋利,像一把新磨的剪刀,捅进了旧礼教的袍子里。
双方你来我往,从报上吵到大学讲堂,又吵进京城各公馆的客厅里。
有人在燕京大学的学生集会上,把女主那句反问印成传单,四处散发。也有人在报上讽刺,说这些年轻学生“读书不多,脾气不小”。
守拙老人气得又写一篇,骂女学生“不知羞耻”。
结果几天之内,报馆收到整整十封联名信。署名全是女子师范的学生,每人只写了一句话:
“妾等亦不觉得羞耻。”
落款整整齐齐,像一排钉进旧墙里的新钉子。
一纸书文,撬动一城新风,这是民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女性文字力量。
这阵风波里,《燕京新报》的销量翻了一番。梁主编接过廖主编的接力棒,也尝到了机器冒烟的滋味——加印两次都没够卖,排字工人又熬红了眼。
另一边,是文学层面的论战。
《晨钟报》副刊的廖主编,在自家报纸发了篇短评,措辞温和但立场鲜明。
他说《庶女成凰》虽是后妃传奇,却把帝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写进了情节的肌理里。从洗衣局的冻疮到朝堂上的跪辩,从被冒领的军功到被顶替的选秀资格,每一处转折都不是为爽而爽,有悲欢亦有气节,比时下许多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说高出一截。
这话捅了马蜂窝。
鸳鸯蝴蝶派的拥趸立刻回击,说小说语言粗疏,部分用词不够雅驯,“跟张恨水先生比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