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张季良是在钢琴课结束后进来的。
叶锦宁刚合上琴盖。许如茵正把自己那张皱巴巴的乐谱从谱架上取下来,仔细折好,把折痕对着指尖压了又压。
张季良在门口站得笔挺,先跟叶锦云点了点头,再转向江小白,转达司令的话。
“司令说,写书连载的事他是同意了,也全权交给我来代理——不过这府里还是老太太说了算。老太太要求提前审稿,请五姨太务必照办。”
江小白听完,把琴谱搁在琴盖上,又好气又好笑地靠在琴边:“他好不好当面跟我说?昨天不肯说,今天让你来传话——食言而肥,臊了吧?”说着拿手指刮了刮脸。
张季良没有回答,但他抿着唇,镜片后面的眼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收了回去。
叶锦云在一旁听见了,也轻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整理琴谱。
许如茵左看看江小白,右看看张季良,又看看叶锦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食言而肥是什么典故”,又觉得这时候问出来显得自己没跟上趟,于是把嘴抿上了。
张季良转向叶锦宁,语气换回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叶老师,有您的家信。”
叶锦宁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封口完好。
她把信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只抬起眼看向两位学生,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请五姨太和四姨太先回避一下。”
江小白没有多问,拉起还在往信封上瞄的许如茵,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厅。
许如茵被她拽着袖子,脚底下还在磨蹭,压低了声音问:“什么家信搞得这么神秘?叶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江小白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人家家里的事,你打听那么多干嘛,走走走。”
当天夜里。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往灯下一坐,翻开了那份工工整整誊写在毛边纸上的手稿。
第一章。将门庶女,亲娘早逝,嫡母不慈。父亲长兄常年巡防海疆,府里大小事务全由嫡母一手遮天。
十二岁的小姑娘蹲在后院的冷水池边,手背上全是冻疮。不哭不闹。只是在心里从一数到一万,再从一万数回来。
老太太翻了一页。
第二章。管家说她偷了府里的药材,给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妈子。那是女主生病时,为数不多给自己端过一碗热水的人。
家法打下来,嫡母要她认错。她嘴角渗血,仰着脸一字一顿地说:“今日你打在我脸上的,来日都会是你的屈辱。”
女主被嫡母罚跪在正房外,膝下的血丝被雨水冲淡。路过的丫鬟仆役人人绕着她走。她低着头,在心里攒每一笔账。
老太太把佛珠搁在膝头,一页页往下捻。捻到后来,忘了数珠。
第三章。她在正房外听见嫡母跟管家商量——等老爷回来,就把她许给城东孙家做填房。孙家老爷五十三,前头死了两任妻,聘礼开得高。
嫡母说:“一个庶出的丫头,能换来这些银子,也算是她爹没白养活她。”
她站在窗外,把这话一字不漏听了个全。
当晚她在自己屋里磨了半夜的墨。把偷看军报、悄悄市井查访,预测总结的倭寇走私航线图,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一把火烧了所有草稿,只留了一张,塞进了父亲的书房。
第五章。那批倭寇的暗桩被端掉之后。她站在廊下,等着父亲论功行赏。哪怕是问她一句——这笔军械走私的航路,是谁画出来的。
她没有等到。嫡母牵着次子走进堂屋,轻飘飘一句:“这孩子跟着老爷学了几年,总算能帮上忙了。”功劳便归了那个连弓箭都拉不满的嫡兄。
嫡姐从她身边经过时,端着茶盏笑了一笑,说:妹妹真是有心,替哥哥磨墨都磨得这么仔细。
她站在那里,没有解释,也没有哭。
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搁,骂了一声:“该死!”又觉得骂得不够解气,补了一句:“这刁婆娘真黑心!”
门外董淑探进头来,问出什么事了。她头也不抬:“没你的事,睡你的觉。”董淑把门关上,听见里头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