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盖开着,琴谱翻到新的一页。
她们谁也没弹琴,就坐着等。
江小白隔一会儿往门的方向看一眼,叶锦云始终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江小白把手搁在琴键上,随便按了一个低音C,声音沉沉的,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嗡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收回去。
那只橘猫又蹲在枣树底下了,肚子贴着地面,尾巴尖轻轻晃着。
江小白看着它,心想,你跟我也是一样的,都在等。
“大概不会来了。”她说。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的,是撞的——肩膀先顶上,门轴吱呀一声弹开,门板撞到墙上。
许如茵站在门口,头发有一半抿好了,另一半散在肩膀上,眼眶微微泛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线谱纸,纸边被汗洇得发皱,好几个地方被橡皮擦破了洞。
江小白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许如茵没有行礼,没有叫老师,直直走到琴凳前,把那张谱纸往琴谱架上吧嗒一拍。
然后她把双手放到了键盘上。手指尖还是红的,有一根手指上缠了一小圈纱布。但她的手没有抖。
她开始弹。
磕磕绊绊。第一句就弹错了,她停了一秒,回去重新开始。
节奏忽快忽慢,有几个音明显按错了。
要是平时上课弹成这样,许如茵自己第一个就要发脾气。
但今天她没有。
她抿着嘴,眼睛盯着键盘,像这间屋子里除了这八十八个黑白键,再没有别的东西。
江小白靠在琴边,听着听着,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节拍。
敲了两下,停了。
这不是叶锦宁教的任何一首练习曲。旋律从中央C出发,往上走两步退一步,小心翼翼得像第一次翻墙头的橘猫。
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曲子是许如茵自己写的。
最后一个音从许如茵指尖落下去。低沉的,安静的。
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谱纸上被擦破的洞,声音平平的:
“昨晚上写的,写到后半夜三点。叫——《枣树下的猫》。”
叶锦云把那张谱纸拿起来,一个小节一个小节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行的一处音型模进,她眼底忽然亮了一层光。
江小白没有凑过去看那张谱纸,她低头看着那些被橡皮擦破的纸洞——
洞里有光漏过去,落在琴盖上,像几颗很小的星星。
她心想,猫,枣树。
麻雀飞走了猫还在看。
这个小姑娘昨晚上趴在桌上写到后半夜,画满了一张纸,擦破了好几个洞。
她就在做这件事了。
“许如茵。”江小白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许如茵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才学不到一个月,五线谱都是刚学的。”
“知道。”
“然后你自己谱了一首曲子?”
“对啊。”许如茵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下巴扬得老高。
但她眼眶是红的。
眼眶红着,但是下巴高着,高得理直气壮,高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想让它什么样就什么样,我自己的曲子,我自己的猫。
我自己说了算。”
窗外那只橘猫忽然从枣树底下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老高。
江小白看着许如茵,又看了看那只猫。
心想,搞不准,还真是个天才。
手长,指节匀称,犟,写到后半夜三点——全对上了。
将来要是真能跟她四手联弹,那这后院的日子也不算太闷。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刚才那出戏就白演了。
江小白靠在琴边上,把胳膊交叠起来,什么都没说。
叶锦宁把那张谱纸妥帖地搁回谱架上,转头看江小白。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的西洋座钟当当地敲了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