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众人只当四姨太一时兴起，后院多了桩寻常声响罢了。

可琴声日日准时响起，从上午延到下午，入夜掌灯后依旧未停。

几日下来，连厨房的老妈子都练出了条件反射——琴声一响，择菜的手腕便不由自主跟着抽动。

她的弹奏有着固定的节奏：音阶从最低音缓缓攀升，每每行至半途便卡住，同一个音反复敲击数次，又从头再来。

周而复始，宛如一次次将巨石推往山腰，又眼睁睁看着它滚落山脚。

沈秋婷最先熬不住了。

往日她路过客厅都会刻意绕行，这天一笔账目迟迟对不上，心头烦躁，偏又入耳了琴声。

许如茵正反复打磨转折音，始终差了半个音阶。

她立在枣树下听了片刻，竟下意识哼起音阶：“咪发嗦，怎么总也够不着拉？”

话音刚落自己也愣了，不过旁听几日，竟悄悄记下了唱名。

沈秋婷合上账本，径直去往老太太院内。

彼时老太太歪在炕上捻佛珠，眼皮都未抬。

“娘，能不能劝劝老四，换个时辰练琴？”

她压低声音，指着自己脸颊，“您瞧我这张脸，今儿算错三笔账，连伙计结款都对不上，全是这琴声闹的。”

“看着倒还好。”老太太淡淡应道。

“这不是脸的事，娘。”沈秋婷把账本抽出来往炕沿上一搁，上面密密麻麻红笔圈了三处，“是那个钢琴——它真的不行。”

老太太把佛珠搁下了。

佛珠在炕桌上滚了一下，停在茶杯旁边，发出一声很小的闷响。她叹了口气。

老太太是笑着把许如茵叫来的。

许如茵赶来时额角沁着薄汗，一看就是刚停下练琴，语气里满是雀跃。

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手指头磨出了红印，看得真切。

“瞧这可怜见的，手指头都练红了。娘看着心疼。”

许如茵眼底瞬间亮起，嘴角刚要扬起，就听见老太太缓缓开口：

“你要是跟老五一样，点几下就上手了呢，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许如茵嘴角的弧度，停在了一半的位置。

老太太的表情还是慈爱的，连调子都慢悠悠的，像在哄孩子。

可那句话真真切切钉在那里：

“你自己回头听听，像不像猫踩缝纫机？”

许如茵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扯动。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扯动。

晚饭前，春桃把这事说给了江小白听。

说是许如茵从正屋出来后，独自靠在回廊墙角，像是迷了眼。

江小白放下碗筷。

她早料到老太太会出手，但没想到这么快。

许如茵生得一双弹钢琴的好手，天赋不差。

这姑娘缺的不过是时间与打磨。

次日下午，上课时间已到，许如茵却迟迟未现身。

琴盖紧闭，琴谱还停留在昨日的页码。

江小白与叶锦云静静等候，她低头数着琴凳上白蚁啃出的小洞，数了几遍都数不真切。

两人心中都明白，对方怕是受了打击。

“其实咱俩水平差不多。”江小白率先打破沉默。

叶锦云把擦琴的绒布叠好，放在琴盖旁。

“是不是咱们给她压力太大了？”江小白合上乐谱，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敲了敲。

叶锦云想了想，说：“你有时候故意在她面前炫技，是有点过分。”

江小白愣住了。

“我以为激将法有用。”

“她昨天一进门还没坐下，你就开始弹琶音，双手的。

你让她怎么想？”

江小白张开嘴想解释，却发现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确实弹了琶音。

当时许如茵站在门口脱披风，一只袖子才脱到一半就停住了，胳膊肘上还有练琴磕出的一小块青。

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江小白起身在屋内踱步。

廊外的老枣树正在落叶，对面墙头那只橘猫蹲在枣树底下看麻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天天盯，从来没抓到过，可它还是蹲在那里，耐心得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

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老太太。

沈秋婷去告了状，门房赵老头说蝈蝈都不叫了，隔壁府上都托人带话问贵府是不是在修什么新式机器。

扰民确实扰了。

但另一笔账不能这么算——让一个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手指头在动的人放弃学习，这就过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消息是董淑带过来的，把老太太私下跟许如茵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江小白听完，去找叶锦宁……两个人关在客厅里商量了好一阵子。

叶锦宁坐在琴凳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听江小白说，到最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