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越说越激动,“您把首饰体己全给出去了。这都是司令发话让给您重新置办的。所以老太太才发了那么大的火。”
“她说您自己都没个穿戴,还往外贴钱,不是蠢就是糊涂。还有——您是不是又把自己过冬的衣裳给大少奶奶送过去了?”
江小白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
能送的都送回去了。首饰匣子,衣裳,还有份例——全填了娘家那个窟窿。
她掀开炕席,底下压着几十个铜板。
是原主仅剩的体己。
“那个家对您又不好,”春桃红着眼眶,“您还这样。五姨太,春桃越性说一句——老太太说您是烂泥扶不上墙,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句话倒是说在点子上了。
江小白靠在炕墙上。
春桃起身去给她倒了碗热水。
她捧着碗,一点一点地喝。热水顺着嗓子流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脑子里的弹幕机又开了,但这次她没关,任由那些思绪往上翻。
早死的妈。好赌的爹。抽大烟的哥哥。病弱的嫂子。破碎的她。
嗨,好家伙,齐活儿了。
她突然想笑。
喉咙里有一股气往上翻涌,压都压不住。她使劲儿抿紧了嘴,肩膀却开始发抖。
春桃正在拧帕子,回头看见她在抖,顿时吓了一跳:“五姨太?您、您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江小白绷着脸。
可下一秒,春桃不经意地说荷兰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好像挺贵——这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把她拧开了。
民国。五姨太。空首饰盒。素馒头。大红灯笼。捶脚。
没忍住。
她哈哈哈哈地狂笑起来。
笑得完全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春桃傻眼了,一脸惊骇:“您笑什么?您……您别吓奴婢——”
“没什么。没什么。”江小白擦了擦眼角,收敛了一下表情,“我就是觉得这人生啊,实在是——太精彩刺激了!”
春桃看着她,脸上惊魂未定。那种忧虑的分量,已经不是怕江小白着凉,是怕她被现实逼得发神经了。
“您……您真的没事?”
“我没事。”江小白收了笑,保持一脸严肃。
她把身上那件半旧棉袄拢紧,指尖又碰了碰炕席下的铜板。
就这么点家底,坐吃山空,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但不是就真的就要死了。
老太太不是不讲理,只要按着她的规矩来,给她捋顺了毛,自己就有路走。
但这些都是后话,并不是最紧要的。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必须行动起来。不靠人,不求人,得自己想办法先挣出第一笔钱,过了眼前的难关……要不赶紧写个小说开头投报社?
不行,奉军头子张大帅连姨太太出家都不许落发,说怕失了体统——更何况写作登报,这是涉及到公共舆论。作为亲信重臣的司令老登势必管得更严。
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别触红线。
她坐着发呆,想了很久,没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不然回趟娘家,把抽大烟的大哥杀了给老太太助兴?老太太一高兴解了惩戒,至少能攒点月例银——
“春桃,快去弄点儿吃的来。随便什么都行。饿。”江小白懒洋洋说了一句。
春桃应声往外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小白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不会突然又发疯。
人走后,屋里只剩江小白一个。
她没继续发呆。
春桃刚才说的那句话“这都是司令发话让给您重新置办的”,跟董淑那句“前院可没少来人问”——像两颗珠子,在她脑子里轻轻地撞了一下。
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响。
司令发的什么话?为什么要亲自发话给她置办首饰?一个被随随便便娶进来凑数的姨太太,用得着他一个督军亲自操心这些?
江小白站起身,走到春桃刚才翻过的箱子前面。
箱子半开着,春桃找棉袄时翻乱了,露出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角深灰色呢料。
江小白弯腰把那件衣服抽出来。沉甸甸的,展开是一件军大衣。
肩部硬挺,呢料厚实,袖口磨得微微泛白。
“春桃?”她朝外喊了一声。
春桃大概已经跑远了,没人应。
江小白把大衣翻过来看了看。是男人的衣服,尺寸比她大了不止一号,做工精细,铜扣子上有细细的刻痕。
她想起春桃刚才说的——首饰衣裳都是司令发话让给您重新置办的,又贴了娘家。
所以这件大衣是——是老男人的衣服?
她应该把它塞回箱子底。
可董淑那句“前院可没少来人问”又在耳边响了。
她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大衣凑近了,低头嗅了嗅。
不是烟臭味。不是老男人的油腻气息。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味道。
是松木。
冷的,干净的,混着一点点皮革和皂角的气息。像冬天下过雪的松林。
她愣住了。
这个味道,她在梦里闻见过。
那双手卡住她的腰侧,她跌进那个人的怀里,鼻尖撞上滚烫的胸膛。当时萦绕在她呼吸间的,就是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的,冷的松木,干净的皮革。分毫不差。
不可能。
她猛地把大衣翻过来,里衬上没有名字,只有口袋处缝着一小块褪色的布标,上头印着一行模糊的英文。她认不全,只辨出“pine”——松木。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对。江小白。你疯了。
一件旧大衣而已。
松木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洗衣坊用的皂角、衣柜里的熏香、随便哪个男人的古龙水——都可能带松木味。
满大街都是。
满世界都是!
她把大衣塞回箱子里。
动作太快,袖子掉出来一截,她又在合上盖子时硬塞了回去。
然后她站在箱子前面,大口喘气。
耳根是烫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刚才在想什么?在期待什么?
一个妻妾成群的老军阀,一件随手送来的旧大衣——
她居然在期待这两样东西和她春梦里的年轻男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疯了。江小白。你他妈的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啪地把箱子盖合上。
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耳根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清醒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被一个梦牵着鼻子走。
你想在民国活下来,靠的是一支笔和一副脑子,不是春梦和一件破大衣!
她把窗户又推紧了些。
外头春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端着晚饭回来了。
江小白坐回炕沿上,面色如常,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揪了两下,又猛地松开。
她盯着空荡荡的首饰盒,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哭也没用。怨也没有用。
是的,想要在这深宅,在这民国乱世里活下去——她必须得自己想办法,先去挣第一笔钱。
眼下活下去、赚到第一笔钱才是头等大事。
可那件大衣的气味,梦中那双有力的手,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个素未谋面的老登司令,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