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走后,屋里只剩江小白一个。
笑完了,那股劲儿也就散了。
方才爆笑时的热乎气从胸口褪下去,露出底下冷冰冰的底子——怕。
不是怕老太太,不是怕没饭吃,是怕自己在这个时代活不下去。
她坐在炕上,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腕上那只乌银镯子。
冰得人浑身一麻。
原主空了的首饰盒、惹下的烂摊子、这一大家子沾亲带故的人——
横竖都和她没多大关系。
她没兴趣替一个陌生人当什么贤良姨太太,更没兴趣在这封建老军阀的深宅后院里头,耗一辈子。
宅斗是不可能宅斗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宅斗的。
这风起云涌的年代,困在后院争风吃醋,她作为穿越者都嫌丢人。
真被逼到绝路,大不了一剪刀鱼死网破!
管他呢。
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得把身子骨养结实了。跑路,还是切司令的——
嗯,总得有力气。
春桃端来的饭菜照旧寡淡。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面馒头硬得硌牙,配一碟腌得发苦的芥菜疙瘩。分量还少。
看着就没胃口。但是,还得吃。
江小白一口一口吃着。
粗粝的面渣刮着喉咙,就多灌水。吃着吃着,感觉还行。
对面春桃也专注地小口吃着。
可怜的小丫头,十二岁,还在长身体呢,跟着自己吃素。
她留了半个馒头,塞给春桃。
小丫头可能习惯了,看了看她,接过去吃得干干净净。
春桃把空碗碟收去厨房。江小白等她回来,把她拉到跟前,又开始打听事儿。
“这府里上下,谁是识字的?”
春桃掰指头:大太太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是识字的;
二姨娘董淑有时候会给老太太磕磕绊绊地读报;
三姨娘沈秋婷管着账本,算得一手好账;四姨娘许如茵爱买坊间的话本看;
就连老太太,也常戴着老花镜自己翻报纸呢。
江小白指尖在炕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燕京城的报纸呢?哪家登连载的小说?”
春桃愣了愣,想了半天才摇头:“奴婢只在厨房见过包点心的旧报纸,上头确实有连篇的字。没留意是哪家报馆的。”
“知道了。”
第二天天没亮透,江小白就饿醒了。
天气冷,就容易饿。
肚子里像坠了块凉石头,沉甸甸地往下沉,又空得抓不住一点东西。
她睁着眼盯帐顶看了半晌——发黄的帐布上洇着一小块水渍,歪歪扭扭,像只没脖子的笨鸭子。
春桃不在屋。估摸是去灶上候早饭了。
窗纸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亮,辨不清时辰。只听见远处有洒扫的动静。
通火墙的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深秋的寒气,凉得人鼻尖发僵。
燕京的深秋是冻到骨头里的。哈口气都能凝出白雾。
她往薄棉被里缩了缩。一宿醒了三回,比上辈子通宵赶稿熬大夜还累。
春桃端早饭进屋时,江小白已经咬着牙坐起身了,正对着梳妆台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较劲。
今日的饭食又降了一等。杂面窝头、腌萝卜丝,再加一碗稀得见底的棒子面粥。比昨日还多了碟萝卜,算是“加菜”。
江小白和春桃坐着吃饭,掰着窝头往嘴里送,心里忍不住吐槽:都能给督军府后院写个伙食评测了——
标题就叫:《从戗面馒头到杂面窝头——论封建军阀内宅伙食标准与受罚程度的正相关》。
粗粝的玉米面刮得上颚发疼。她就着粥咽下去,抽空问春桃:
“府里几位太太,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春桃沿着碗边吸着小米粥,顿了一顿:“就……过日子呗。”
“说仔细点。大太太和姨娘们,每日都做点儿什么?”
春桃想了想,一一道来:
大太太孙曼青起得最早,先去老太太院里请安,回了院就看书绣花,轻易不出门;
三姨娘沈秋婷也起得早,府里的账都是她和大太太一起管,里里外外的收支都要过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四姨娘许如茵起得晚,喜欢吃喝玩乐看话本,还喜欢四处找人撩话。
江小白嚼着咸萝卜丝,在心里把主要人物一一归位——
大太太孙曼青:标准正房模板,不必多说。
四姨娘许如茵:戏子出身,最得司令宠,爱玩爱看热闹。
二姨娘董淑:围着老太太转,是个本分人。
三姨娘沈秋婷:钻在钱眼里的,标准管家婆。
沈秋婷管着全府的收支,天天跟银子打交道。也是这府里唯一一个主动跟她搭过话的人——总是追着问:
胭脂月钱被她提前支走几个月账,她打算什么时候平?
还是说一直欠着?
这么听下来,这位三姨娘,反倒是最有可能搭上话、并且言之有物的人。
嘴碎。爱抱怨。但实在。
吃完饭春桃收拾碗筷。江小白拢了拢身上的夹衣,抬脚出了偏院,往沈秋婷的院子去。
沈秋婷的院子比她那偏院敞亮些。
阶下摆着两盆万年青,叶子绿得发沉。
还没踏进门,就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急,夹杂着女人的叹气:
“这个月的灯油怎么费出这么多?”
江小白抬手敲了敲门框。
沈秋婷从账本里抬眼,见是她,眉梢都没动一下:“五妹妹身子大好了?我先把话说前头,这个月府里账紧,老太太的燕窝、前院的定例半分动不得。
你那月钱我实在挤不出来,上回替你说句软话,连我自己月例都扣了半拉。”
江小白忙配合着叹了口气,没接话。
沈秋婷低头拨了两下算盘,又念叨:
“你们年轻姑娘家,不知道银子的金贵。真等老了病了没人管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说着抬眼扫了她一下,那句“你娘家也靠不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清了清嗓子,“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江小白心里清楚,这府里上上下下,也就沈秋婷肯跟她说这许多话。虽句句不离哭穷,好歹是正眼瞧她。
旁人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三姐姐,我不是来借银子的。”
沈秋婷拨算盘的手顿住。抬眼,从算盘上沿看她。
“我是想问问——如今外头,有什么女性能做的生财路子?”
江小白故意哼哼唧唧地问,显得很不好意思一样。
沈秋婷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还是被风寒烧坏了脑子。
随即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账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
那笑淡得很,刚沾到嘴角就散了。全是过来人的不以为然。
“生财?天底下谁不想生财?五妹妹,你要是有路子,倒记得带上姐姐我。”
江小白往前倾了倾身子,憋红了脸,语气局促但诚恳:
“我这不是太缺钱了吗?
我想着……我在家时多少念过几年书,能写会算——想着能不能出去找份抄写誊录的差事,多少挣点贴补。
也好平一平我给府里造下的亏空。”
沈秋婷半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不是挑剔,是在看一个说睁着眼梦话的孩子。
“五妹妹,你是什么身份?督军府的姨太太——你出去抛头露面给人抄书?你叫司令脸往哪儿搁?”
她抬手拍了拍账本, “让老太太知道了,能罚你吃半年素——你信不信?”
“可以瞒着。”
“瞒着?”沈秋婷嗤了一声,重新翻开账页,手指顺着账目一行行划,
“你试试。不出三天,保准有人捅到老太太跟前去。府里的老妈子、丫鬟、门房,哪双眼睛不是盯着各房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