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后面那个说门口有人举手机的小姑娘,这时候拿了一块抹布过来,把木台上那块水渍擦掉了。擦完她站着看了那三页纸一眼,什么也没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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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她开播。
今天她把一样东西放在了琴边上。那张函,三页,摊开,压着一支笔。
在线人数在她架上手机的时候是六万一。前天那场连麦带来的热度还没散。
她先唱了一首。唱完把琴按住,手从弦上拿开。
她把琴放在腿上,手指在琴箱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的人还在刷歌名,有人点《回音》,有人点《拾》,有人连着发了三遍同一首歌。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今天这场她想过整整一个下午。想过开播就说,想过唱完再说,想过干脆不说。她试过最坏的一种情形。把这件事拖到明天,明天再拖到后天,拖到有一天她打开手机,发现函里那个数字变成了一张传票。
「今天晚上先不唱歌。」她说,「我念一样东西。」
她把那三页纸拿起来。
「一页一页念。」
「第一页。权利人一栏写着一家工作室,作品那一栏写着《回音》,登记日期在本月的登记库里是两年前。」
弹幕开始动了。
「第二页。被通知人一栏是我的名字。时间那一栏写的是今年八月到九月。行为那一栏写的是公开表演。」
「第三页是要求,一共四条。」
「停。删。道歉。」
「赔。」
她把纸放下。
「函上说的那五次,我认。」她说,「八月三次,九月两次。加起来五次,一天不差。」
「它说得对。」
弹幕慢下来了一拍。有人在刷问号,有人在刷她是不是要认输。
「可是。」她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屏幕上又炸了一轮。
「函上还有一句。它说《回音》的词曲作者是高睿。」
「这一句我不认。」
她把三页纸放到一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镜头。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一个存证平台的页面,页面里是一列文件,每一行前面挂着一个编号。她用手指点着往下滑,滑到第九行,停住。
「这个账号是我四年前注册的。」她说,「里面存了十七个音频。这四年我改过一次密码,别的一个字没删过。」
「第九个文件,编号是二〇二二〇七一九〇一一四七二。上传时间,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九日,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她把截图又往上提了提。
「《回音》那一段,在这个文件里。」
「你们自己查。查完再来问我,这五次唱的是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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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那十分钟里从六万一涨到十九万八。
她把手机翻回来,重新架正,抱起了琴。
「我今天不唱《回音》。」她说,「我今天唱这三首,全是我自己的,一首都没卖过。」
她唱了三首。唱到第三首的开头,她停了一下,重新起了一个音。
三首唱完,她把手从弦上拿开。屏幕上的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走。她看了一眼那个数,把话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个号四年没动过。今天它开了,就不会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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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设备一件一件收起来。话筒拆了,线绕成圈,手机上架子的夹子松开。
老周进来收账本。他把本子摊在吧台上,翻到今天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唱了三首。」
「三首。」
「明天还来吗。」
「来。」她说。
老周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说门口那两个人半小时前走了。
下播之后,热搜榜换了两次。
第一个上来的词条是高睿工作室律师函,挂到了第二。第二个挂在它下面一格,往上爬得比它快,爬到第一用了不到四十分钟。那个词条的字很少。
一个编号。
评论区里的话分三拨。一拨在翻那个编号,把存证平台的名字和注册规则抄出来贴了一遍。一拨在算那五个日期,八月的一次九月的一次,算完说她记得比函上还清楚。还有一拨什么也不说,只发一个字,等。
到后半夜,第三拨的人开始把那一个字改成三个字,改成的是,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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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的消息是十一点进来的。
「你把编号说出来了。」
「嗯。」
「你知道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收。」
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
「你比两年前狠。」
「两年前我不懂。」她说,「我以为话说出去就没了,事情会自己往前走。」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话说出去就归我自己。」
苏照没有再回。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把那个存证页面重新登了一遍。十七个文件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前面八个她扫一眼就过去了,那是别的东西。第九个文件她点了两下,没有打开。
十一点半,小杜发来一张截图,是平台发来的站内信。信里说,经复核,被通知内容无需下架,账号功能正常。
她把那张截图存下来,加进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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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那边一句话都没回。
没有第二封函,没有声明,没有律师出来接受采访。那个工作室的官方号当天照常发了一条新歌预告,配图是海报,评论区关了。
十二点差几分,一个做法律内容的博主连夜写了一篇。标题写的是,一封律师函发出去六个小时没人回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底下有人问,会不会在准备第二封。
博主回了一句。
「发函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方删。」
「是对方不删,也不吵。」
她把这篇看完,把屏幕合上。
屋里很静。她坐了一会儿,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存证页面又开了一遍。
这一次她点开了第九个文件。
音频播到一分半的时候,底噪里出现了别的声音。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拖了很长一声,然后是一段电视里的广告词,念得很快,听不清内容。
她把这些都听完了,一句没跳过。
音频三分四十一秒。前奏一起,她就知道了。这是她自己弹的那一版,录得很糙,屋里很空,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唱到第二段的桥,她停了一下。
那一句在那里。
七个月以后,那一句会出现在《回音》里。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重听了那一句,听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二段的桥,我有那一句。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压在账本底下,折痕对着账本的边,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