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它还没算完。”对方说,“它这种人,不算账的时候最安静。安静不是它不想。安静是它在算。”
“算完了呢。”
“算完了它就不算了。”
十一点二十,她从被子里坐起来。
她下楼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喝两口。杯底那点水晃了一下,又停了。
“问到多少。”
“问到一半。”
“另一半呢。”
009 想了一下。
“它说,我是一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机器。”
她站在那儿,没有出声。厨房里那台冰箱在响,压缩机的声音一起一落,起的时候长,落的时候短。
“它还问我,您要什么。”
她把杯子放下。台面上有一道木头裂缝,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缝里有一点灰。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下回再有人问,”她说,“你说,她要的是把账算完。”
“什么账。”
“不是它的账。”她说,“是我的。”
她端着杯子上楼。走到楼梯第九级的时候,那级板还是会响。
走到平台那儿她停了下来,杯子在手里托着。
“009。”
“在。”
“那句话你怎么听的。”
“哪句。”
“四个编号。”她说,“两个是你们的,两个是他们的。”
“字面上就是这个意思。”
“我数一遍。”她说,“我是一。你是一。黎嘉玉身上那台是第三台。这个宅子里原来还有过一台,装到一半撤了,那是第四台。”
“那台不在。”
“撤了的不算撤干净。”她说,“你说过,那个东西按机组排。撤的是机器,不是这栋房子里的那件事。这栋房子从那件事开始的地方,一直没断过。”
009 没答。
“我来的那天,你说这是第九台。”她说,“第一台到第八台呢。”
“前八台全部回收。”
“回收完了以后,第九台从哪儿来。”
“按标准流程调。”
“标准流程里有没有一条叫指派。”
009 的沉默比刚才长。
“我上机那天,”她说,“你在哪儿。”
“在线上。”
“不是。”她说,“你有一栏是空的。你自己查过。”
“您怎么知道。”
“你昨晚翻了三次档案。”她说,“你翻东西的时候那个声不一样,像有人拿指头在纸上刮。前两回你没停,第三回你停了很久,停完你就把灯关了。你要是查到了好事,你会报。”
楼梯那盏小灯在两个人中间亮着。灯罩下头积了一层灰,衬得灯光发黄。
“那一栏今天多出来没有。”她说。
“多了。”
“名字。”
“继任。”
“值。”
“待指派。”
她把手里的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杯子外壁已经不烫了,只有一点温。
“我不是问这个。”她说,“我是想问,我这一栏底下有没有字。”
009 停了几秒。
“没有。”它说,“您那一栏是干净的。”
“那我是怎么来的。”
“档案上写的是:随宿主。”
“谁写的。”
“主系统。”
她站在平台那儿,没有说话。楼下那台冰箱的声音传上来,一起一落。
“这个词我用过。”她说,“上个月我让你记那个地址,你问记它什么用,我说以后要用。你当时在列表里加了一行。你加的那一行,尾巴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宿主要用。”
“一样的写法。”她说,“‘随宿主’跟‘宿主要用’,是一个句子的两个头。前面那个头是有人替我写的,后面那个头是我自己写的。写前面那个头的人,把我算在了他身上。”
“宿主。”
“我上一个跟你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说我要的是把账算完。”
“我记得。”
“现在这句要加一个字。”她说,“把账算完,再看一眼记这笔账的人是谁。”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水是凉的。
下午她下楼的时候,黎嘉玉在客厅里坐着。
黎嘉玉面前摊着那个本子。这些天她写的东西少了一半:左边那栏空着,右边那栏一天一行,每行两个字,还有。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黎嘉玉抬起头,把本子合上了。
“你眼睛好了以后,看东西会不会不一样。”
“一样。”
“骗人。”
“会。”她说,“以前我听人说一句,先想他是谁。现在我看着他再说。”
黎嘉玉低下头,手指头在本子边上蹭了两下。
“它昨天跟我说,还剩七十一天。”
“你信。”
“以前信。”黎嘉玉说,“现在我不知道。”她抬眼看过来,“上个月它还说两年。”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到花池那边去了。
“你要是什么时候打算动手,”黎嘉玉说,“你会不会先让我知道。”
她没有答这句。她换了个方向问。
“它给你报的那个数,你记下来了。”
“记了。”
“念一遍给我听。”
黎嘉玉把本子翻开,翻到右边那一栏,念了三个数。上个月两年,前半个月三百天,昨天七十一天。
“三个数。”她说,“两年是七百三十天。三百到七十一是断的。”
“什么意思。”
“七百三十跟三百之间差了四百多。三百跟七十一之间,一天里少了二百多。”她说,“它不是慢慢往下走的。它是跳下来的。”
黎嘉玉握着本子的手往怀里收了收。
“它为什么跳。”
“有两种。”她说,“第一种,它算错了,前面报的数本来就是假的。第二种,它前面报的数是真的,有人在那一天里把剩下的日子拿走了。”
“拿走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这两种里头,第二种更麻烦。”
黎嘉玉低着头。她那只手在本子角上捏了一下,捏出一道折。
“你听着。”她说,“从今天起,它报数的时候你问它一句话:这个数比昨天少了多少。它答不出来,或者答得含糊,你就把它说的原句抄下来,一个字都别改。抄满了这一栏,你来找我。”
“……你要看什么。”
“我要看它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给整数。”
黎嘉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停得比平时短。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记。”
“你记的不是我。”她说,“你记的是你自己那条命。”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身后本子被翻开的声音。这一回那声音很轻,翻到那页就停了,没有再翻回去。
上楼这一路她在想另一件事。
七十一天。上个月是两年。这个数被人动过。她不知道动数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跟她站在同一边。可她刚才把话递给了黎嘉玉:让那个记账的人自己开口,一次一次开口。开口多了,手就会抖。手一抖,数就漏。
八点半,秦丛云来了。
他今天没进客厅,站在书房门口。这些天他来了就在书房门口念,念完就走,话比前一阵少。
“今天念哪儿。”
“上次停的地方。”
他念。念到那半页的时候,他照以前那样跳了过去。
跳页这件事她第一回就听出来了。这一页上有一小段被折过角,纸比别处软,翻过来的时候声音闷。他念到那一处会先停半拍,再往下接,接的第一句总是短句,像是怕自己忘。后来他跳得越来越顺,顺到中间不用停,直接接过去。这个过程她听了十几天。
他念的时候站着,两只脚并着,右脚比左脚靠前一点。站久了会换一次脚。今天他换脚换了三回,比平时多一回。多出来的那一回是在念到中间的时候换的,换完他停了半秒才接下去。念到最后他右手从兜里拿出来了一次,又放回去了。
她闭着眼听。跳过去的那半页,他这回念得比前几次顺,顺得像把那半页记下来了,跳的时候不用找地方。
念完他把书插回书架第二层原来的位置,纸页朝上。
“宝宝妹妹。”
“嗯。”
“今天门口台阶上有一道印。”他说,“是昨天那把椅子拖的。我拿布擦过了。”
她没接。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右脚着地轻一点。
她坐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这间屋子的门不好关,锁舌要往上提半分才咬得住。他每次都提半分、压一下,然后再走。
她数过。这十几天,他试过两回不关严,走到楼梯口又退回来关了一遍。
睡前她把窗台上那只罐子拿下来。
盖子拧开的时候有一声响,是真空被破的那一声。里面还剩小半罐,油在上面,鸡枞沉在底下。她闻了一下。
她妈做这个的时候用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只知道跟别处的不一样,带一点松木的味道。村里人后来问过她妈,她妈只说买不到。
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窗台,摆正。瓶子挪动的时候底下留了一个圆印,比周围浅,是这几个星期没见光的地方。她把瓶子正好搁回那个圆印上,一点边都没出。
“还有一半。”她说。
“什么一半。”
“油鸡枞。”
她睡着以后,009 去翻自己的档案。
它先看编号那栏。009。这栏它看过很多回。
它往下拉。创建日期那栏,昨天它看到的是空的。今天它换了个查法:它没查那个字段,它查了那个字段的写入记录。
返回的只有一行。
写入时间:它被叫醒的那一天。写入人:主系统。备注:随宿主。
那一天就是它第一次听见小米声音的那一天。
它把页面关掉,隔了两秒又拉开。
在档案的最底下,多了一栏。
昨天没有这一栏。
那一栏的名字是两个字:继任。
值那里写着:待指派。
009 把页面关了。
它想做一件事:把这一栏拍下来,明天给宿主看。
它想了二十几秒,没做。
上回它没报第二个系统的事,是因为前面八位里有六位是上报之后没的。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它自己的档案上多出来的一行。
它不知道该不该跟宿主说。它只知道,说了,宿主会做什么它猜不到;不说,这一行就一直是它一个人的事。
它在那个白屋子里坐了很久。它没有点烟。
它想起对面那个系统说过的一句话。006 到现在还没找着。
它现在明白那句“没找着”是什么意思了。
找不着不等于没了。找不着的意思是,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
它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