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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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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她把灯关了。

今天用眼又超了量。她坐在床边,把热毛巾叠成三折敷在眼皮上,凉了翻一面,翻过两回才搭到床头柜上。

毛巾是柳叔新换的,比原来那条厚,吸水多,敷在眼皮上压得住。压住的好处是不用抬手扶着。她躺着不动的时候,能听见屋子里的几种动静:墙角那只钟一分钟响一下,院子里那盏灯有时会嗡一声,还有楼下冰箱的压缩机,起的时候声音往上走,落的时候收得快。

她听了十几分钟。毛巾凉到不烫的时候她没有马上翻面,让它又压了一会儿。这个习惯是拆纱布以后养成的:眼睛闲下来的时候,耳朵就往前站。

她这三年来靠耳朵吃饭。哪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哪个人说话前先吸气,哪个人走路右脚轻半分,这些东西她都不用想。上个月眼睛能看了,这些东西照样在。她知道谁来了,也知道来的人今天想说什么。她只是从今天起,看得见说话的人长什么样了。

黑暗里那层红又回来了。

它不是原来的样子。原来是一整片匀匀的红,从上到下没有深浅;现在红底子上有几块淡的地方,像纸受了潮以后留下的印。医生说这是恢复过程里的正常现象,三个月以后会稳下来。

她还记得拆纱布那天。她以为自己眼睛坏了,因为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形状,是一块边。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边,是窗帘的褶。

这十几天她摸出了一套自己的规矩:早上先不睁眼,等屋里的光上来了再睁;看字一次不超过二十行;吃完饭坐一刻钟再看。柳叔拿一张纸把这些抄下来了,抄完问她,要不要贴到墙上。

她说不用。她记着。

今天上午客厅里的事她又过了一遍。黎母进来擦桌子,抹布在桌上绕了两圈。

她当时没看人,先看的是手。

一只手按着桌沿,手背朝上。手背上有一道新印子,是横的,从拇指根拉到手腕,颜色比其他地方红,边缘是磨出来的,不是划的。这道印子只在一种地方会留:木头的棱上。家里有木头棱的地方不多,楼梯扶手有一道,房门框有一道,还有一处是楼下的窗台。

抹布绕第二圈的时候,那只手从桌沿上挪开,挪到腰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偏低,靠右。

“桌子我自己擦。”她当时说。

“你擦不干净。”

“那今天你擦。”她说,“明天我自己来。”

黎母没接。她把抹布拧了,搭在盆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

“楼下那扇窗,”她说,“关不严。”

黎母的手停了一下。

“昨晚上风大。”她说,“窗台上落了灰,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了,灰上有手印。是往里推的。”

“窗框歪了。”黎母说,“我推了两下,没关上。”

“是哪只手推的。”

“右边。”

“右手的虎口别使劲。”她说,“推东西要拿掌心推,虎口吃不上力,第二天会酸。带子勒的地方也一样。”

黎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她看了两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头一回打量这双手。

“家里有药膏。”她说,“上回我眼睛用的那种,还能用。在最上那一格,跟纱布放一起。”

“那不是给我用的。”

“是。”她说,“放那儿半年了,没人动过。”

黎母把手放下了。她端盆出去以前,把桌沿最后那一道水痕擦掉。她擦得很轻,是从中间往两边擦的,这个手法她刚才没有用过。

下午那半张纸她也想过一遍。

是给村里那封信的第二稿。第一稿写坏了七个字,整张撕了。第二稿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看自己的手。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自己写字:笔尖落下去以前,指头会先动一下,往回收半分,再往下压。她以前不知道写字是这个样子。她以前只知道写字会出声音,笔划过纸,一道一道。

写完她把纸摊在窗台上晾着。字要晾一会儿,不然手一蹭就花。

摊纸的时候她换了个位置。上一回她摊在窗台靠左,太阳从那一头进来,纸面上的墨反光,看得眼睛累。这一回她挪到靠右,光斜着落在纸上,墨是黑的,纸是白的,中间那一道界线清楚。这个办法是她自己试出来的,试了三回。

纸上写到一半那个地方,有一个字她写重了。重的那一笔在纸背面压出一个凸,她用手背摸过去,摸得到。她没有划掉重写。这张纸是要寄回村里的,写坏了重抄一张,多费一次眼睛。她把那个字留着,在旁边补了一小点,把重的那一横的力气匀过去。这样看起来像是写的人手上有劲,不是写错了。

做完这些她把手摊开看了一下。右手的中指侧边压出了一个小坑,是笔杆压的,红色,等一会儿会白。这个坑她上个月没有。上个月她写字是虚着的,力气不敢往下走,怕写坏。现在敢了。

十点十分,009 开口。

“宿主。”

“嗯。”

“今天有件事要报。”

“报。”

“爱意值结算。”009 说,“今天加了六分。”

“谁给的。”

“秦朝阳。”009 说,“他从这儿出去以后,在车里坐了十四分钟没让司机开车。司机问了两回,他没答。”

她没接这句。

“还有三分是柳叔的。”009 说,“他今天下午把您那双鞋的鞋跟换了一双新的,比原来的软半层。他换好了,拿在手里试了两回,才放回鞋柜。”

“剩下的。”

“看门的狗。”009 说,“它今天在您门口趴了两个钟头,中间换了三次姿势,尾巴敲了十一下地。”

“它想要冰箱。”

“它想要的是您出门。”009 说,“它一天没见着您。”

她翻了个身。

床对面那面墙上有光。是院子里那盏灯照进来的,一块方的,边上有点散。她躺着看了一会儿。以前这个时候,她只能听出灯的方位,知道灯在左还是在右,亮多大一片。现在她知道那块光是方的,还知道它照到的地方墙面比别处白一点,因为那一块没挂过东西。

“你上回说,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收爱意值。”

“是。”

“收够了会怎么样。”

“收够了任务结束。”009 说,“结束以后您可以选留下,也可以走。”

“走是去哪儿。”

009 没答。

它每次都没答。它不答的时候,那盏灯会暗一下,暗的时间比平时长。

这句话她问过三回。

第一回是她刚上机那天,009 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第二回是她从火里被拉出来那天,009 说“以后再说”。这是第三回。

三回都没答。她就知道这件事问不出来了。

客厅那边有动静,是老钟收尾的那一下。这栋房子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柳叔会把外面那盏灯留一盏,其余全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对面那个。”

“嗯?”

“你去问它。”

“问什么。”

“问它的编号。”她说,“再问它是不是第一天就在这个宅子里。”

009 没有立刻动。在它那个白屋子里,它的手悬在一个面板上没落下去。它的壳子是灰蓝色,直角边,右下角那块补胶比周围深半号。它自己看不见那块补胶,是上回从对面那个系统嘴里第一次听见的。

“宿主,现在?”

“现在。”她说,“它昨天在门口停了半个钟头,没进来。它有事要说。你不去,它还会来。”

“您怎么知道它停了半个钟头。”

“车在门口没熄火。”她说,“熄火那一声我认得。它一直没熄,说明车上的人随时准备走。”

009 把“我这就去”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您不睡。”

“你先办。”

十点四十,009 发起握手。

在发起以前,它先把那一侧的时间戳对了一遍。对面的时间跟它这边差了一小截,差的那一截不是钟慢,是通道本身的延迟。上回握手它没有对时间戳,这回对了两遍,对完它在自己的记录里添了一行。

它这么做的理由是:上回它只问了对面一件事,这回要问三件,问得久。问得久就要知道对面那个屋子里的时间怎么走。

握手的信号发出去以后,通道那头亮了。不是光,是信号到了。它把这个过程解释给宿主听过一回,说不清,就说成“亮了一下”。宿主当时没追问。

这一次它没有先关掉宿主侧的通知。它把通道打开,然后停了一下。它自己也不知道那一下是为什么。

上回它先关通知,是怕惊动宿主。这回它想了一下,没关。它把这件事记在列表里,在那一行的尾巴上加了一个字:试。

对面接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在等。

“你找我。”

对面那个的声音跟它不一样。它是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前推;对面那个带一点沙,像一只用久了的喇叭。

“我找你。”009 说,“先报编号。009。”

对面那头停了半秒。

“我这一组,编号早就不算了。”它说,“上回我跟你提 006,你就该听出来。我们按机组排,不按序列排。”

“你几号。”

“你查不到。”它说,“序列那套是后来才有的。”

009 把这句话放进列表。它的列表现在是十七行。

“我问三件。”

“问。”

“第一件,你绑了几年。”

“三年。”对面说,“它十五岁那年我上的机。今年它十八。”

“第二件,你们那边有没有过别的编号。”

“有过。”对方说,“这个宅子以前跑过第三个。装到一半,撤了。”

009 的列表加到十八行。

“那台撤走的时候,剩下的东西呢。”

“拆了。”对方说,“按规矩,装到一半的不留。它不是坏了,是上面的数不对了。”

“什么数。”

“不问。”

“第三件。”009 说,“你为什么给它报天数。”

对面这次停得久。

“因为那是真的。”它说,“我算过三遍。三遍都是同一天。”

“哪一天。”

“不说。”

“为什么。”

“说了它就要开始数。”对方说,“有些数字,报出来会变成真的。你不知道这个?”

009 不知道。它现在知道了。

“我也有三件。”对方说。

“问。”

“第一件,你检测到的东西,你上报了吗。”

“没有。”

“行。”它说,“那你还行。”

“第二件,它要什么。”

009 没答。

它答不出来。这个沉默持续了二十几秒。二十几秒对系统来说不短,够把一整套题算完。

“你不知道。”对方说,“你带它走了几个世界了。”

“三个。”

“三个世界,你不知道它要什么。”

“它不说。”

“你自己不会看。”对方说,“你们这一号的毛病,是等宿主开口。人不开口的时候,手会动,吃东西会停半秒,走到门口会先看左边。你把它当成一份任务在做。”

009 想说一句“它不让人看”。

这句话它没说出口。

“第三件。”对方说,“你为什么要问我编号。”

“我的宿主让我问的。”

“那它比你会干。”

“我说一件事。”对方说,“这个宅子里现在有四个编号在跑。两个是你们的,两个是我们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这儿。”009 说,“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我要它活着。”对方说,“它是我带的第七个。前面六个我送它们走的时候,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我已经报过了。”

009 的列表里加了一行。这一行它没有编号。

“所以我要跟你定一件事。”对方说,“提前三天。”

“三天。”

“提前三天,给我一个信号。”

“能做什么。”

“能让她跑。”对方说,“跑不掉也没关系。能让她把想说的话说完就行。我带了六个,四个是没来得及说完的。没说完的那几个,回档的时候最难看。”

“你算过她能跑多远。”

“算过。”对方说,“往南二百公里,坐大巴,中间换两回车。”

“跑得掉吗。”

“跑不掉。”它说,“但跑这个动作本身有用。人只要开始收拾东西,就不会坐在原地等。”

009 没有出声。

“我不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它没动过手。”009 说,“在这个世界,它一样东西都没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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