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冷清巷弄,裴安道步至院前,指尖暗掐法诀穿透禁制,跨进门槛。
外界的萧索惶然尽数被隔绝于门扉之外,院中自成方圆,草木安宁。
屋檐石阶旁,飞天正蜷在薄阳底下打盹,巴奴趴在阶沿慢条斯理地梳理毛发。见裴安道进门,飞天翻身爬起,欢喜地直甩尾巴;巴奴轻巧跃下石阶,凑到腿边压低嗓音急促嘀咕:
「安仔!你可算回来了!」
「这两日连着深夜,陆明都过来寻你,提了好些烤鱼与炙肉。见你不在,全塞给我们俩了……」
「他在堂屋里坐了许久才走呢。」
裴安道将温热油纸包顺手放进巴奴怀里,由它两只前爪牢牢抱住,又顺手轻抚过飞天头顶,这才掀帘步入内室。
床榻之上,嬴曜正盘膝闭目调息,玄衣墨发间凝着化不开的肃然清寒。听得响动,他徐徐吐纳收功,抬眸相迎。两人神魂相通虽未算长久,但随着脚步渐近,裴安道依然能察觉出对方识海深处那股强行按捺的滞重与冷厉。
他径直行至榻边坐下,放缓语气道:「陆谦脏腑被尸煞与死士奇毒浸透。我留守巡缉司药庐替他拔除残毒,足足耗去三日。」
此番音讯阻绝终归误事。先前他曾向靖王妃探问传讯灵石从何而来,王妃只道那枚蓝晶乃靖王昔年于大江深处潜修时偶得。裴安道暗自盘算寻隙再去探查那大江水府,眼下暂且压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
嬴曜凝视他少顷,眸底郁色悄然敛去。他未曾多言怪责,抬手覆上裴安道的手背——触及他指尖残留的几分阴寒煞气,眉心轻轻折起,掌心干燥温热,纯阳内劲随指腹绵绵渡入,顺着脉门游走半周,确认他经脉无损,方才卸去力道,五指顺势拢住他的手,低声道:
「我想到了。」
两人气息交错,嬴曜神色渐肃:「父皇欲召你入宫觐见。」
裴安道眸光微凝。
「迎神夜祸乱牵涉甚广,宫闱朝局暗流汹涌,入宫应对须万分谨慎,莫要踏入朝争泥潭。」嬴曜眸光幽深,指尖顺势摩挲过他腕骨,低语叮嘱,「我近日忙于勘验修补承光京的护城大阵,若逢你入宫生变,恐抽身不及难护周全。」
话音落处,他紧锁的眉宇间难得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忧色。
裴安道察觉他掌心虽暖,腕间脉息却略显滞涩,知他连日修补大阵耗损甚钜,反手将指尖穿入他指缝扣紧,醇厚灵力顺着掌心自然渡去,放缓嗓音道:「大崇遭逢劫难,我既身在局中,自当尽力。地脉法阵关乎全城生息,你肩上担子太重,不必凡事独扛,我想助你分担。」
温润灵息相融流转,嬴曜原本微绷的肩背悄然松弛下来,几不可察地轻吐长气,身形略略倾近,交握的指掌相贴。二人神魂曾历共融,灵犀牵引之下,彼此胸臆间的真意已然相通。他身为东宫储君,素来城府深邃、喜怒不形于色,庙堂机锋从不轻易诉诸于口;此刻触及这股不含杂念的笃定与回护,终是卸下防备,眼底泛起深沉晦暗:
「此前御史横死、工户二部亏空贪渎等事,幕后操盘之人,乃是当朝太师王宗敬。」
王宗敬正是嬴曜的外祖父。
他语气不见丝毫回护,唯有刀锋般的冷峻:「经迎神节大乱,王家权势不降反增。当夜宫宴刺客暴起,我恰离席调兵指挥京中乱局,王宗敬抢先挺身护驾。不仅如此,巡天仙舟坠向东城,偏生砸入王氏宗庙,神像法阵硬是挡住漫天烈火,护住城东诸部衙署与显贵宅邸。如今朝野皆传王家祖荫庇佑社稷,父皇对其愈发宠信,声势如日中天。」
大崇天子生性多疑,向来极忌外戚势大,多年对盘根错节的王氏世家暗存防备。偏生近年陛下玄功受阻、气脉滞涩,猝遭暴起逼命,深湛修为难以施展;王宗敬舍身相护,正正解了帝王乏力自保的危厄。昔日诸多猜防与忌惮,顷刻被劫后余生的信赖冲刷大半。
裴安道颔首,神情肃然:「我心中有数,面圣自会见机行事。只是迎神宴上的刺客究竟何等底细?可曾查明?」
嬴曜目光微凝:「行刺之人着北朔使臣服色,出手狠辣决绝。至于究竟是北朔生出异心,还是贼人李代桃僵,大理寺仍在暗查。眼下就怕有人故意嫁祸北朔,挑起两境兵戈。大崇朝局连年内耗,承光京刚遭尸煞摧残、京畿防御现出缺口,如今断经不起大战。若边陲动荡,引得诸国借机合围,更教幕后之人坐收渔利。处置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祸。」
话至此处,门帘轻掀,巴奴轻手轻脚端进粗瓷小碟,盛着两个犹冒白气的肉包,稳稳置于案几便识趣地溜出门外。
肉包暄软喷香,裹着葱油醇香,比不得宫中精细的珍馐玉食,却透着市井小摊的踏实烟火气。
裴安道伸手将肉包掰开,滚烫热气夹着肉汁香气散开,顺势递过半个。
嬴曜接过,就着尚烫的面皮咬下细细咀嚼。
见他吃得从容,裴安道唇角弯起,亦将剩下半个送入口中。发透的面皮裹着丰腴肉馅落肚,腹中熨帖几分。
裴安道侧目凝视身旁之人,想起门外两只小偶方才的嘀咕,眼底泛起温朗笑意:
「听巴奴说,这两夜你连着深夜出宫寻我。」
嬴曜咀嚼略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裴安道咽下口中面点,低声道:「你跑了两趟,今夜换我入宫寻你。」
嬴曜眼波轻漾,冷峻的眉眼随之柔和下来。他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青铜蟠螭古符,递至裴安道掌心。
符身被体温焐得温热,指尖相触时,那股暖意顺着指腹直沁入肌理。
「拿着。」嬴曜低语。
裴安道五指收拢,将古符连同那点余温牢牢攥紧,左手扶上嬴曜肩头,顺势倾身上前。
两道呼吸咫尺交错。
嬴曜抬手扣住他后颈,拇指恰按在颈侧跳动的脉搏上,腕间带力将其拉近,唇齿相贴,由浅入深地辗转厮磨。吻间满是相濡的滚热,亦裹着二人彼此熟稔的神魂灵息,无需刻意催动便如春水般交融相缠——静默无声之下,尽是连日悬心挂念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