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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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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府之后,裴安道径直赶往巡缉司衙署。

陆谦自昨夜受创,并未送归私宅,而是直接安置在衙署后院的药庐内。

廊下几名心腹校尉甲胄未卸、按刀肃立。然这群军伍汉子昨夜亲眼见过裴安道在城南乱军中并肩斩敌的手段,深为折服;又知这位靖王世子与自家统领是过命的旧交,非但未加阻拦,反倒抱拳见礼,侧身推开厚重木门让道相请。

裴安道举步踏入,屋内熏艾未熄,苦涩青烟浮掠梁间,却仍压不住榻前隐隐透出的阴腐腥气。

榻上的陆谦合眼平躺,面如金纸,双眉死锁间干裂的唇瓣翕动,喃喃溢出几声含混呓语,整个人深陷谵妄之中。敞露的肩臂厚裹白布,早被紫黑血水浸透,边缘皮肉隐约浮现蛛网般的青灰煞纹。

守在榻前的医正见他赶来,长叹道:「世子总算来了!陆统领这身伤,全误在性子刚拗、死撑不退。昨夜他身中淬毒暗刃,又在尸鬼围攻里强提气血苦战,硬拖了数个时辰。死士阴毒与异种尸煞死死绞缠,深伏气脉,若非他武修体魄强固,周身脏腑早已溃烂无救。」

裴安道探手搭脉,神识顺着腕骨游走。

正如医正所断,两股阴寒毒煞交缠盘踞,死扣住周身要穴。指尖触及那股刺骨阴气,裴安道气海深处那缕经纯阳淬炼的真元立时生出感应,躁动不已。

裴安道不再耽搁,将带来的灵药在案头整齐排开,转头看向医正:

「寻常针药拔不出深髓毒煞。我带了王府的九叶赤阳莲与寒泉玉髓,另备了蚤休与乌竭草,既克阴秽,又护心脉;外伤处则用碧潭生骨膏收腐生肌。」

医正是行家里手,凑近逐味验过药性,凝重的眉宇登时舒展,抚须颔首道:「世子配伍精当!九叶赤阳莲最破阴煞,佐以玉髓、蚤休文火慢煨,既抑其燥烈,又能驱阴邪、化死血,正可保住脏腑生机。老朽这便先替陆统领封穴放血,再着人依方煎药!」

「外伤与药汤有劳先生。」裴安道拱手温言,「至于咬在深层经络与骨髓里的阴煞,交由我行气拔除。」

医正应声领命,先取银针封住陆谦肩井要穴,随即利落操起薄刃,剖开伤处紫黑肿胀的皮肉。腥黑败血汩汩涌出,顺着臂侧淌入陶盆,恶臭扑鼻。放尽毒血后,他将碧潭生骨膏细敷在翻卷的创口上;待外间药汤煨成,又撬开陆谦紧咬的牙关,以药匙缓缓灌下。

待药力彻底化开,裴安道盘膝坐于榻后,双掌平抵陆谦后心神道穴,凝神敛息,将纯厚真元源源渡入其体。

真元化作细密游丝,裹挟着赤阳莲的温煦药力,在滞涩经脉间循经推移,迫使深伏在骨髓里的阴寒毒煞顺着毛窍逼出,化为缕缕黑气消散于无形,连带着陆谦周身渗出大片冷汗。

医正清创调药,裴安道行气拔煞,整整耗去三昼夜。

直至第四日破晓,晨光透窗而入,榻上的陆谦喉头滚过粗重喘息,终于吃力撑开布满血丝的双眼。

眼前是药庐熟悉的旧木梁架,以及端坐榻旁、神色清朗的裴安道。

陆谦眼神由涣散转为清明,神色微滞,干裂渗血的嘴角扯出劫后余生的苦笑,嗓音沙哑如粗石磨砺:

「南城遇伏……我还道这条命,真要交代在那处。」

他吃力地喘息片刻,试图撑动肩臂却牵动创口,眉峰狠狠跳动,只得重新靠回枕上,目光落定在榻旁青年身上,低声道:「先前听闻你受封靖王府世子,我便料到迟早会在承光京碰面。没成想时隔数年重逢,又是这般半截身子踏进地府的光景……」

话音刚落,在外间候药的医正听见屋里动静,推门步入。见陆谦已然苏醒,他上前搭指切过脉象,紧绷的面容登时松快下来,抚须道:「陆统领总算醒了!你已昏睡了足足三日,全靠世子不眠不休行气拔煞,方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炉上的药汤也快煨好了,老朽先出去候着火候,待药成便端进来!」

说罢,他转身退往外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陆谦目光掠过裴安道略带褶皱的衣袍,长吐浊气道:「那夜是你杀出重围替我破去死局,如今又耗神费力替我行气拔毒。安道兄,你这前后两度救我性命。」

裴安道将刚拧好的温热布巾递过去,待他拭去额角冷汗,方才坦然道:

「冥冥中自有天数。当年困在荒漠妖阵断粮多日,若非陆队正坚守大义、拔刀护持,死活不许饿疯的溃兵将安仔分食充饥,世上哪还有今日的裴安道?天理承负,因果相报而已。」

听他唤出当年军中的小名,陆谦冷硬的轮廓缓和下来,目光恍惚片刻,透出几分追忆之色。

裴安道自案头斟出温水递去,顺口问道:「裴治与高顺近况如何?」

陆谦就着杯沿啜饮两口,干哑的嗓音润开几分,眼底透出难得的暖意:

「都在西北边关,各自挣出前程。」

他略作喘息,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快慰:「塞北苦寒,数度暴发大疫,战火从未停歇。全凭裴治那手金针渡穴与草药绝活,硬从黄泉路上抢回无数残命。如今已升任定远军主事医正,统管全营数千将士的伤病药石。」

言及此处,陆谦声调扬起几分,眉宇间尽显边军武人的悍厉豪气:

「至于高顺,这些年在边陲追剿蛮狄妖骑,踩着死人堆搏出军功,擢为定远军折冲校尉,麾下实领八百精骑。他们若知晓你如今受封靖王府世子,心里不知有多痛快。」

许是情绪激荡牵动肺腑,话音刚落,陆谦喉头便涌起数声闷咳,刚见血色的面庞登时又白了几分。

裴安道神色立时板起,伸手按住他剧咳弓起的肩头,力道不容抗拒地扶其平卧:「各自平安便好,日后总有重聚之时。你煞毒初去,脏腑经脉脆弱得很,莫再多言耗神。好生静养,南城遇伏的始末待你缓过气来再细说,我改日再来探你。」

步出内室,医正恰好滤出药汁,正坐在外间药案旁提笔录方。裴安道上前与他低声商议后续固本培元的方略,又自袖中取出王府秘制的护脉丹丸留作备用,斟酌片刻,这才辞出巡缉司,独自返回城南小院。

沿街触目疮痍。几处官军以拒马圈围焚尸之地,焦黑余烬尚未扫除,灰白残屑随风打旋,石缝间血渍干结发黑。街口大铁盆里,差役点起艾草苍术,浓烟滚滚,依旧压不住街巷间弥漫的阴秽腥气。

两侧商肆紧闭,门板上密贴朱砂辟邪符,阶前撒满白花花的生石灰;清晨冷风掠过,数片踩得污烂的五色残幡伏地翻卷。日前迎神节百戏争鸣、灯火通宵的盛景恍若隔世。偶有行人缩着脖颈裹紧粗布厚袄沿墙根疾行,因连日躲灾不出,个个面色枯黄,稍听动静便如惊弓之鸟。

裴安道念着院中两只小偶,想带些吃食回去。转过街角,见零星几家食肆试探着卸下半扇门板,先前常顾的包子铺也支起蒸笼,麦香与肉汁的暖气直往寒气里钻,总算冲淡了周遭的苦艾与尸臭。

他上前要两屉热气腾腾的肉包。见店主手下忙活,眼神却不住往空荡街头张望,裴安道随口问道:「尸祸刚歇,店家不怕?」

那人苦笑,麻利地将包子用油纸裹紧递来:「怕,怎能不怕?可不开张做买卖,全家老小也得穷死、饿死。这年头,穷病可比邪祟还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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