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没有否认,只定定地看着她。
“……何时开始的?”颜欢的声音有些发紧。
“赎回发簪那日。”
颜欢往后撤了半步,心头一阵发慌。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原来从头到尾,她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颜欢无意识地攥紧了肩上那件外袍,颤声问:“你……为何不揭穿我?”
“臣为何要揭穿殿下?”
“我不是……”
“臣找了您很久。”
“你……”她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
季安神色十分认真,不似玩笑:“若非太后今日当着您的面说了那些话,臣不会挑这个时候坦白。”
颜欢双唇轻轻向内抿紧,低低叹了一口气:“季清晏,你该知道,我现在无心儿女情长。”
“嗯,臣可以等。”
颜欢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跳得有些乱,她下意识便想逃,逃得远远的。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先回吧,再不走,宫门该落锁了。”话没过脑子,就从嘴边滑了出去。
尾音还未落地,她抬脚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季安并没有立刻追上来,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穿过宫道,直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墙外的夜风。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拐过一个路口时,季安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内压抑的氛围。
“殿下不必有负担,臣所求不多,只要能在您身边待着就行。”
颜欢靠着车壁,闭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她知道自己方才走得有些急了,可眼下,她却不知如何面对他。
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但凡她心念一动,他便听得清清楚楚。在他面前,她像是被剥去了层层衣裳,无处可藏。
这种赤/裸的感觉,让她怕得厉害。
不行,他不能再待在公主府了。
思及此,颜欢掀开眼皮,偏头看向他,却见季安的目光也正凝在她脸上。
“殿下,您答应过臣,何时和离,由臣说了算。眼下,您还不能赶臣走。”
“最迟五年,”颜欢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彼时我自会请旨,与你和离。”
“……好。”季安垂下眼,长睫覆落,遮住了眸底所有神色。
他就知道会这样,她会害怕,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颜欢抿了抿唇,又道:“还有,你往后能不能别随意听我心里的话?”
季安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只是那双清透的眸子里依旧覆着一层郁色,话里还黏着几分涩意:“殿下恕罪,这事臣实在控制不了。那些话自己往臣耳朵里钻,臣不是故意要听的。”
颜欢眼帘轻抬,见他那副可怜兮兮模样,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她心里一股无名火直直窜了上来,被他听了这么些时日心声的人是她,他倒先委屈上了。
“你今夜搬回竹苑歇息。”她下了逐客令。
“殿下,您要赶臣走?”季安眼眶悄悄漫上一层浅红,默默往她身旁挪了挪。
颜欢靠在软枕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不然呢?留你日日睡在我身旁,无时无刻地探听我的心声。
“殿下,臣尽量不听便是。”
季安话音刚落,颜欢扯了扯嘴角,似乎被气笑了:“你看,你又听。”
季安耳根莫名烫了起来,也知道自己的借口立不住。
他心念稍稍一转,便甩出一个筹码:“殿下,若臣能找到离徽大师的徒弟,是不是就不用不搬去竹苑?”
“要多久?”颜欢问。
“您给臣五日——不,三日,三日后,臣定将人带到您面前。”季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生怕她反口。
颜欢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口忽然有些闷,她别过脸去,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嗓音比方才柔了些:“好。若三日后你还未把人带到,就搬出栖月阁,回竹苑去。”
见她应下,季安眼睛一亮,连忙保证:“殿下放心,臣一定将人带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颜欢侧身躺着,面朝墙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被角掖到下巴底下,连脖子都不肯露出来。
她闭着眼,心里头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赶紧睡着。
可越念叨,越清醒。
身后那人的呼吸声虽然很轻,但存在感极强,实在是忽略不掉。
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又觉得自己翻身的动静太大,怕被他听见什么。于是又翻回去,把自己重新裹紧。
她都这样了,他应该听不见了吧?
正想着,身后突然响起季安的声音:“殿下,您裹得这么紧,不热么?”
颜欢赶紧闭上眼,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片刻后,颜欢听到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开了些。
她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睡意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眼皮沉沉地阖上,什么也想不动了。
翌日,
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颜欢悠悠转醒。
她动了动手指,软软的,热热的……嗯?这是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正箍着季安的小臂,十根手指都扣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