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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正文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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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任闻言一怔,蹙眉问道:“生祠?何谓生祠?我素来只闻祠堂祭亡者,从未听过活人立祠。”

赵介臣本因连日大雨闷得心烦,此刻更是一脸鄙夷,冷声解释:“你连这都不知道?普通祠堂都是拜祖宗、拜先贤、拜死人的。生祠,就是专门盖来拜活人的。””

陈洪绶望着窗外连天大雨,语气沉沉添道:“生祠古来确有先例,皆是造福一方、德泽百姓的清官贤吏,百姓自发立祠感念恩德。可潘大人此番奏章极尽谄媚阿谀,把一个阉宦捧作世间神明。他奏疏中称魏忠贤功德齐天、堪比神佛,在世受人祭拜,可保自身延年、地方风调雨顺、万民安乐,要让天下人世代感念其‘功德’。”

颜叙伯听得胸中愤起,拍案道:“朝中难道全无骨鲠之臣?御史都死了吗?行这等荒唐之事都不参?””

张岱静坐椅上,望着窗外阴沉雨色,缓缓出声:“早前确有一位御史,看不惯这般阿谀歪风,硬生生将潘汝桢的奏章压滞一日。可转瞬之间,那名御史便被无端罢官免职。自此无人再敢阻拦,朝野彻底失控。如今各州府官员争相跟风,抢着为魏忠贤建生祠,唯恐慢人一步、落了罪责。更有甚者,但凡地方官不肯撰写颂德文章、入祠不肯跪拜行礼,便直接罗织罪名下狱,严刑拷打,惨死狱中者不在少数。”

周戬伯长叹一声,满心无奈:“所幸我们江南稍缓一步,尚且未成遍地之势。可北方诸府,魏忠贤生祠早已密密麻麻、遍布州县,朝野风气早已歪得彻底。”

“每一座生祠,耗资动辄数万、数十万两白银。”陈洪绶痛惜道,“尽数搜刮民脂民膏,供养奸佞。”

赵介臣越听越怒,雨声沉闷,人心更闷:“简直恬不知耻!一个目不识丁的阉宦,手握秉笔太监权柄便祸乱朝野,竟也配立生祠、受万民香火?”

祁彪佳面色铁青,续道:“不止生祠。国子监生陆万龄更是无耻至极,公然上疏,妄称魏忠贤功德盖世,足以与至圣先师孔子并列,恳请朝廷准许魏忠贤与孔子同列、配享孔庙冷猪肉。如今孔庙之中,竟也立起了阉宦牌位!”

“混账阉党!囚根子!残竖子!我呸!”赵介臣怒极,当场啐了一声。

张岱眸中满是寒色,缓缓补充:“前几日我过蕺山,那边已经开始动工建他的生祠了”

“现如今在街上话本都开始拍他马屁、替他歌功颂德了!”赵介臣只觉这浑浊世道令人窒息,外头大雨连绵,屋内人心郁堵,再无半分作诗雅兴,当即扬声朝外喊道,“陈嘉!不必备茶墨!取酒来!今天这天气、这世道,谁还有心思作诗!今日不作诗,咱们只喝酒!”

窗外风雨滂沱,声声入耳。

一室名士,对着乱世浊流,满心愤懑,尽付杯中浊酒。

雨夜夜深,酒意微沉,张府内室。

张岱眼底看似朦胧,心里却透亮得很,侧头对着身侧的沈攸宁缓缓开口:“攸宁,你看着吧。魏阉一党若是彻底把持朝局,日后必定大兴冤狱、搅乱朝纲。到时候地方搜刮不休,还会随意罗织罪名,专门打压咱们江南士族、文坛名士。”

沈攸宁抱着睡得安稳的幼子张晏清,静静靠在一旁,轻声应道:“那我们该如何?总不能坐等着祸事上门。”

张岱目光沉静,慢慢说道:“与其日后被动卷入风波,任人拿捏宰割,不如从现在开始提前打算。咱们要学会藏锋守拙、固本培元。”

他稍稍顿了顿,继续细声道:“以前我总爱出头,乡里施善、储粮济民、牵头团练、安抚流民,虽说是好事,也积攒了不少声望。可如今世道变了。往后这些名头,咱们一概收起来。”

沈攸宁认真听着:“你的意思是,以后不再公开行善施惠了?”

“不是不做,是不张扬做。”张岱低声道,

“以后以工待赈、施粥散粮、救济乡邻,全都收敛分寸。借用官府为盾,我们悄悄救人、默默兜底、润物无声,不居功、不图名、不聚拢人望。”

沈攸宁轻声问:“你是怕日后朝纲黑暗,有德有功者,反遭祸端?”

张岱转头看向她,眼底沉冷尽数化作温柔,轻轻点头:“是。一旦太过显眼,便会落个‘私结民心、暗蓄势力’的罪名。来日阉党爪牙当道,随便一栽赃,便是灭门大祸。咱们万万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沈攸宁轻轻点头:“我懂了。善要悄悄积,福要默默守。”

张岱又道:“但家中底气,一丝一毫不能松。府里的储粮、草药、各类物资,依旧暗中囤积,分门别类封存妥当,账目全部隐秘收好,半点不让外人窥探。”

他望着窗外沉沉雨夜“对内稳住家业、护住家人;对外藏起锋芒、收起名望。固本守心、蓄力自保,这便是咱们张家往后最大的安稳。”

沈攸宁抱着怀中熟睡的幼子,眸色安稳,轻轻靠在他肩头,柔声应道:“夫君思虑周全。我都听你的,往后家里一切,低调安稳,静待风雨。”

她不懂朝堂权争的层层机诡,却懂他眼底的审慎、懂乱世步步惊心。

张岱闭上眼睛,嘴里还囫囵说着:“万历怠政,苦在民;泰昌早逝,苦在运;天启阉乱,苦在臣、苦在士、苦在天下正直之人。”

他又伸手轻轻覆在熟睡孩儿的小脸上,指尖极轻、温柔珍重:“我不怕吃苦,不怕担责。但我怕乱世权黑,累及妻儿、祸及家门。我要护住你娘、护住晏清、护住这一方乡邻。”

“所以从今日起,收敛锋芒、暗藏力量,静待风雨、静守流年。”

沈攸宁微微靠在他肩头,秋阳透过窗棂,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暖而温柔。

“你布局,我守家。”她轻声笃定,“无论外头风云如何翻覆,家中安稳、账目清明、人心就不散。”

风起于青萍之末,乱始于宫墙之内。

而人间安稳,藏于寻常烟火、步步稳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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