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
秋风渐紧,木叶纷飞,山野落尽繁绿,天地染上一片清肃。
距新帝登基、推行新政、万民稍慰,不过短短一月有余。江南乡野的戾气稍稍平息,赋税暂缓、征兵暂歇,田间百姓终于敢喘一口气,市井渐渐有了微弱烟火。
张府之内更是安稳静好,小晏清白白胖胖、眉眼清宁,日日在怀中酣睡,软声细气,治愈满庭秋凉。
沈攸宁产后调养得宜,气色愈发温润,日常抱着幼子在廊下晒秋阳,心绪恬淡安稳。张岱依旧外理乡务、内护妻儿,晨昏有序,阖家平和。
所有人都以为,大明终于迎来一丝喘息之机,乱世或将缓缓转安。
可天不遂人愿,京师加急邸报昼夜南下,一纸惊雷,炸碎朝野刚刚升起的一丝生机--泰昌帝朱常洛骤崩,在位仅一月。
新帝猝然离世,朝堂瞬间天崩地裂。
先帝锐意革新、立志补救百年沉弊,罢矿税、补百官、抚边军、恤民生,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局,谁料壮志未酬、骤然薨逝。
消息传入山阴那日,秋风卷着落叶满庭纷飞,明明晴日当空,却让人无端生出一阵彻骨寒意。
张家阖家齐聚厅堂,手中捏着邸报,满堂死寂。
张耀芳指尖微颤,久久无言,终是一声长叹:“天不佑大明啊。”
不过月余的新政清明,转瞬成空。
朝野再度陷入动荡真空,朝堂无人定鼎,权力骤然悬空,暗流汹涌四起。
未几,新诏下达,皇长子朱由校即位,改元天启。
新帝年少登基,稚龄临朝,心性未定、根基尚浅,难以压制朝中错综复杂的文官党争,更无法统御六部百官。
原本被先帝压制蛰伏的宦官势力,趁皇权薄弱、朝局动荡,悄然露头、步步钻营、渐掌权柄。阉党萌芽,悄无声息扎根紫禁城。
曾经稍稍清朗的朝堂,再度迅速昏暗。
辽饷复征、边事再紧、政令反复、朝局混沌,短短旬日,天下刚松的一口气,再度被死死攥紧。
乡中百姓听闻接连帝崩改元,人人惶惶不安。底层之人不懂朝堂权争,只知年年换帝、岁岁加赋,天无宁日、民无安生,心底刚燃起的一点盼头,彻底落空。
厅堂之内,气氛沉冷肃穆。
张岱静坐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眸色沉沉,面无喜怒,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比寻常乡绅百姓看得更远、更透彻。
万历怠政,是荒政亡国;
泰昌骤崩,是国运已竭;
天启幼立、阉党渐起,是乱世真临、权祸将至。
从前只是兵戈荒饥,往后便是权祸滔天、朝野倾轧、黑白颠倒。
“新帝年幼,难以御朝。”良久,张岱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冷静,不带半分侥幸:
“文官结党、宦官窥权,中枢无主、政令飘摇。往后朝堂再无宁日,新政尽废、苛政重来,乱世,才真正开始。”
陶宜人听得心头发紧:“那我们山阴江南,还能安稳多久?”
“短期仍安。”张岱沉稳应答,“江南远离京师权争,暂时不会被朝堂漩涡波及。可权祸一旦坐大,朝野黑白颠倒,地方必受牵连,乡绅、富民、团练、乡族,皆会成为朝堂猜忌、拿捏、盘剥的对象。”
这日山阴大雨滂沱,自清晨起便未曾停歇。
漫天雨线密密斜织,笼罩整座城池,远山近水全被白茫茫的雨雾掩住。狂风卷着骤雨拍击瓦檐,噼啪作响,庭院老树的枝叶被打得簌簌乱颤,满地落雨积水成洼,溪流暴涨,天地间一片昏暗沉郁。
恰逢诗社月度例会之日,大雨阻了闲游,一众诗友索性尽数聚在张府梅花书屋之内。
书屋窗扉紧闭,隔去外头风雨喧嚣。祁彪佳、王思任、陈洪绶、赵介臣、周戬伯、颜叙伯几人围案而坐,案上笔墨铺陈整齐,本是预备今日临帖赋诗、雅集唱和,顺带聊一下龙喷池工程进度。
可谁知寒暄喧闹不久后,满屋沉静,只余窗外风雨潇潇之声。
祁彪佳面色凝重,率先开口,打破室内安静:“诸位,近日朝野出了一桩荒唐至极的怪事,你们可曾听闻?浙江巡抚潘汝桢,竟公然上奏,请旨为魏忠贤修建生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