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的船舫里,来往的官员多是从汴京来,或到汴京去。
京中的消息让人想避也避不开,像慢性的毒一点点的蚕食我剩余的理智。
他们说,燕王昭回了汴京后再没离开。
手里刚走一个音,女侍便借口更衣的名义,换了人来继续。
心底翻起滔天巨浪,他兜兜转转又回了官家置在汴京的牢笼里。
可我不想再管了,也不想再去想起那些事情。
只是这名字,如今听见了,总会觉得心头一颤。
“姑娘脸色不好,要不要差人瞧瞧?”
我摇了摇头,含糊道:“许是船内颠簸,有些晕眩,犯了恶心。”
女侍点点头:“那下午的差事便禀了何叔换个人了。”说着她扶我回了屋:“姑娘不若小憩一番,许是会有好转。”
午初前,我闲着无事,看着河水发呆。
在船舫一摇一晃间,我确实感到倦了,伏在案几上就不小心睡着了。
其实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很少做梦了。
唯有那些人死的时候,心里思绪纷乱才会在脑海里构建重逢的画面来。
可今日,偏有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挤进来,挥之不去。
天际阴沉,大雪纷飞。
绛紫官袍,腰间环佩争鸣作响,闯进偌大而孤寂的东宫。
梦里不该觉得冷,可我又再次闯进那怀抱里的时候,周身冷得发抖,直要推开他。
他却合臂抱上来。
耳边,总是那句。
“阿玉别怕,我回来了。”
那声清泉漱玉的安慰,惹得我一直在哭。
可仔细思考到底在哭什么,我却又迷茫了。
吭吭——
两下轻微的叩门,来开的门后面是一张满是鲜活气息的少女笑颜,可她眸光凝在我脸上的时候,笑意顿住了。
“诶,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有眼泪,随便用袖口擦了擦:“做了个凶险的梦。”
“这么凶险?”阿莲听见是梦,随意追问了一句。
我微微颔首,嘴里也含糊回了一句:“梦里有个大猛兽抱住了我,险些要吃人。”
阿莲闻言,颊边的酒窝深了几分:“庆姐姐,我就喜欢听你说这些胡说八道的话来。”说着又给我夹了一个小包子:“喏,刚从城里下职回来,特地给你带的。”
说着她给自己也夹了一个:“正好晌午了,一起吃。”
我看着阿莲这样的鲜活,将那个梦带来的压抑死死的按在心底。
午后,阿莲又去当值,我仍旧在船舫里吹风。
女侍在门外轻轻叩门,说钱家的小公子等在外面要见我。
钱家的小公子,我只见过钱吉一个,可他不是昨儿刚被他的好二叔骂走了吗?
这么快记吃不记打,又来了?
我拢好了外袍,只往发髻上随便钗了一只青玉簪:“领我去吧。”
屋外,果然瞧见穿着青色公服的钱吉,像是刚刚下了职来的。
“小公子今儿怎的又来了?”我嘴里不由得笑他:“不怕你二叔又从哪里钻出来骂你?”
外头,阳光有些热烈,五月的日子,站在外面一会儿就有点生了汗。
“昨儿二叔回去给我道歉了。”钱吉唇角一弯,唇红齿白的朝我笑:“定是得益于阿庆姐姐,故今儿特来送礼。”然后把手抬了抬,那里拎着一笼杭州城里的小糕点来给我答谢。
钱吉微微扬眉笑道:“送礼前特地跟阿莲姐姐打听了一下,说你不爱首饰,只爱糕点,还望阿庆姐姐笑纳。”
我一边接过糕点,一边促狭道:“你二叔真跟你道歉了?”
“那可不。”钱吉得意的笑了一声,但是转瞬正了脸色:“不过二叔说的也有道理,荫补得益于家族的势力,我总得自己努力,做个像二叔那样厉害的人。”
“好,你以后一定比他还要厉害。”
那一日,钱吉给我挥挥手,阳光照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眼底的湖水波光粼粼,亮得和少年人的眸色一样。
说起钱治的“厉害”,船舫的姑娘早已给我八卦个遍了,甚至于不光是钱治,钱家上下的事情说书人说上个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吴越国国祚七十余年,若说最令我震惊的一件事,那就是在五代混战了七十多年的光景里,吴越之地未有本土战乱兴起,甚至有百姓一辈子老死了,也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
我见过打仗,也见过亡国。
人死在城外,横七竖八的躺着,幸运的有全尸,不幸的人连拼凑都拼不完整。
姑娘们挤在一处,叽叽喳喳的,混混沌沌笑谈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闪过的都是晋阳城的光景,空气里焦土味混着血腥气,让人从心底里作呕。
不光是船舫的乐伎、来听曲的官吏、街边的小贩都不知道什么叫打仗,什么叫死人。
吴越百姓,还是被钱氏护得太好了。
西府这个地方共历三代五王,钱治的父亲钱倧与刘舒的父亲刘继恩很相似,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权臣,然后被权臣圈禁起来。
若说幸运的,钱倧没有直接被杀,捡了一条命,迁居越州,直到死亡。
而钱治是第四任君主钱倧的嫡长子,也是第五任君主钱俶的养子,可不管做谁的儿子,军政都交给他来管。
我着实为此感到疑惑。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