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乐营里,接待我的是个老者,面上肃的厉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只摆了摆手,示意我随便弹上一曲。
我按着记忆中的曲目,过了一遍,他点了点头,状似满意。
“只可惜你左臂伤了,寻常弹上一两曲倒是上等,弹久了音就走了。”
进来前,一个同样要进来“考”的姑娘低声给我讲,说管我们琵琶乐伎的这个人是一个老乐工,自己弹了一辈子琵琶,说的话有点毒,若真的骂我弹得难听,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低着头,不做声。
“跟着大家喊何叔就行,来了这儿,几乎也出不去了。”
“是。”我应了一声,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又摆手,示意我出去。
临出门前,似乎听见他在后面叹息:“可惜了。”
我抱着琵琶刚走出去,先前那姑娘凑过来,一脸打探:“如何,何叔今儿心情怎样?可有骂你?”
我想了想,如实道:“只说我弹一两曲尚可,弹多了走音。”
姑娘撇了撇嘴,嘀咕着:“完了,看来今日心情不好。”
正是这光景,那边有人喊她:“阿莲,你再磨蹭何叔又恼了!”
“诶!来了来了!”
说着阿莲拍了拍我的手,低声道:“赶明儿我再来找你聊。”然后快步抱着琵琶进了门去。
乐营的日子,算不得清闲,何叔每十日考我们一次技艺,若遇到退了步的,手底下真的用戒尺打,当然不是打手,是打后背。
在这里,脸和手都一样重要,是吃饭的家伙。
我颊边和左臂的两道伤,惹得何叔见了我就频频叹气,好似我把传世的珍宝打碎了一般。
不考试的日子,我们会被何叔分配出去干活,今日去州衙摆宴,明日陪通判地方巡查,自然做得是奏乐的活计。
而我因着身上的伤,得何叔照拂几分,他不让我走远门,惯例是留我在船舫里当值,应付每日下朝解闷的官。
日子从五月划过六月的光景里,我仍旧在船舫里弹着琵琶,私下里打听了一下,发现五六年前的乐营人都因着归宋而赦免,如今的营里人都是新人。
兜兜转转,竟是无人知晓我的过去。
正走神着,进屋来的是西府州衙里的几位小吏,容色都很年轻,又带了几分好奇。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过来揭了我的面纱,见到我颊边那道浅浅旧伤,眸底闪了一丝可惜。
“坊间传闻,近日西府来了一位尤善琵琶的乐伎,我等前来一探究竟,可见你毁了容色,实在可惜。”
这时候,身后有两人嘲讽笑道:“什么西府,阿吉你又傻了,现下当叫杭州了。”
名唤阿吉的小公子扭头怒道:“我偏要喊西府。”
那俩人笑着喝酒,不理会他。
我只是伸出手来,平静道:“请小公子还我面纱。”
“那你得说说,是谁下了这样的手。”
这小公子生得一张俊俏的面颊,墨发束在脑后,行事恣意,瞧着就知道是被家里人宠坏了些。
他手里摇着那张素白的面纱,眉眼间带着那股子意气,让我恍惚间看见了德芳当日的影子。
我抬眸瞧他,压下心底的哀,面上仍然平静:“我自己。”
显然我的话镇住了他,或许在他此前的十几年光景里,女子毁容是天大的事情,也想不通真有人能下得去这样的手,毁掉自己。
小公子摇着面纱的手停了下来,眸色里带着几分错愕,没料到我的答案是这个。
我伸手:“面纱。”
他这才如梦初醒,将面纱递到我的手里,那眸光里闪烁着的,仿佛在叫嚣着喊我疯子。
我有点想笑。
然后我按着规制,给他们弹了一曲,可我要走的时候,那小公子又拦住了我。
“好姐姐不多弹一曲?”
于是我又伸手将左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那狰狞的,蔓延了半条手臂的旧疤,说道:“这条手臂曾经断过,小公子若要听,明日再来吧。”
然后我就在他呆若木鸡的反应里,走出了那间屋子。
第二日,那小公子没有来。
来得人,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考究的绛蓝色公服,容色俊俏而沉稳,年纪算不得那么年轻了。
得益于宋宫蹉跎的五年,察言观色已学得上乘。
所以他的眼眸划过我的脸,眸色闪过一丝惊讶的时候,我便知道他认得我。
“二公子要听什么曲儿?”
船舫的宫人在他进来之前,同我讲,他是吴越国君钱俶次子,大家叫他二公子多一些。
现在钱氏把吴越国献给宋廷之后,钱治当了宋国的什么节度使,留在了杭州城里,没有跟着去汴京。
谁知他坐在案几后,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声道:“庆姑娘随意就是。”
我低眉思索,给他弹那首凉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