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穿。
“先进去。”他说。
旧看台底下是一条狭长的检修层。新铺的线缆从头顶穿过,墙面刷了白漆,越往里走,霉味越重。顾骁用回弹仪逐点检测,林澈负责记录,叶岚对照新旧图纸。程放拍摄每一个构件编号,嘴里不断提醒:“只取影像,不拿实物。林老师,尤其是你。”
林清禾刚伸向墙缝的手停住:“你为什么单独说我?”
“周予大学时也这样。”程放说,“看见什么都想自己拆,后来老师把实验室螺丝刀锁了。”
“真的?”
“假的。”周予头也不回。
“他一说假的,通常就是真的。”顾骁补充。
林清禾终于见到她从没参与过的那一部分周予。不是视频通话里永远收拾妥当的男朋友,不是回家后把她从厨房门口拎开的丈夫,也不是众人面前几句话便能稳住场面的周工。他会被朋友揭短,会在顾骁调错参数时直接骂人,会跟叶岚为一组数据争得互不相让,又在她弯腰穿过低梁时抬手替她挡住头顶。
他不是因为爱她才忽然变得可靠。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原本就这样活着。
“这里。”林澈忽然说。
旧图标注的连接点被一层新砂浆盖住。顾骁用探测仪扫过,屏幕上本应连续的金属反射中断了。
“不是锈断。”周予蹲下来,“切口太齐。”
他们沿着中断处拆掉一小块非承重饰面,里面掉出一枚生锈的金属哨子。红色挂绳已经发黑,哨身刻着两个很浅的字母:LW。
季小满的小姨,季岚。
林清禾刚弯腰,身后的门突然“砰”一声合上。紧接着,检修层的临时照明全部熄灭。
黑暗里有人骂了一句。林清禾下意识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摸到的却是顾骁的胳膊。
“嫂子,”顾骁压着声音,“抓错了。”
下一秒,周予的手从黑暗里准确扣住她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别动。”他说。
头顶传来细碎的砂石滚落声。
周予打开头灯,光束照出前方一道更窄的维护通道。他扫了一眼旧图:“东侧还有一个通风口,离这里十七米。”
“图是十几年前的。”叶岚说。
“学校没钱改到那里。”林清禾忽然开口,“我以前钻进去捡过球。”
周予看向她:“你还有多少违法校规的经历没交代?”
“现在审我合适吗?”
“出去再审。”
他们贴着墙往东侧走。通道越来越低,最后只能弯腰。林清禾走在周予前面,雨衣不断挂住凸出的铁丝。第三次被扯住时,她烦躁地回身,周予已经半跪下来替她解开。
“你不生气了?”她问。
“出去再生。”
“那你排得过来吗?”
“可以预约。”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通风口果然还在,外面的网罩却被新铁丝捆死。顾骁和林澈合力拆开,几个人先后爬出去。周予最后一个出来,鞋刚落地,检修层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一小片饰面墙塌了下来。
林清禾脸色变了,伸手便去摸他的肩背。周予握住她的手:“没事。”
“我检查一下。”
“刚才不是还很有理?”
“我可以有理,也可以摸你,有冲突吗?”
顾骁背过身:“各位,我还在工作。”
“你可以不听。”林清禾说。
“我能不长耳朵?”
玩笑只维持了几秒。顾骁重新调出检测数据,脸色彻底沉下来。
“周予,”他把屏幕递过去,“不是旧损伤。切口附近没有长期氧化,防锈涂层也是新破坏。”
叶岚问:“多久?”
“按施工记录,最多半年。”
雨落在废弃看台的铁皮顶上,声音密得像掌声。
周予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主教学楼。那里还挂着体育周倒计时的红色横幅。
底片和异议单指向十六年前,土地评估发生在十年前,而这道新裂缝只出现了几个月。三段时间不是一个谜底,却被同一批档案柜挤在了一起。
真正需要先解决的,也不是谁在讲一个惊天阴谋,而是今天仍有人把风险当成可以往后拖的手续。